狗落在东北街道

整个世界都会沉没,可我们总是能浮上水面

【裴濬植X李相赫】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李在宛讲了个真人真事,说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的同学的爷爷,住在江原道边陲。晚上回家,路边黑乎乎好像蹲着个人,一动不动像块木头。他正要过去,那人怪腔怪调地问:你看我像人吗?


老头大骂一声:西八神经病!


只见那东西怪叫一声,一溜烟消失了。老头借月光看到地上只留一顶草帽,心里大骇,知道折了寿:这是黄鼠狼修炼成精,讨封来了。


不到半年,他就得了大病,命绝于世。


李在宛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飞溅。裴濬植兴趣缺缺,正想点出几句故事漏洞,就看到李在宛抽筋似的一个劲用眼神示意身旁。他转头一看,了然了。李相赫面色苍白,神色僵硬,用脚蹭着椅子蹭到电脑旁边,戴上耳机:好闲啊你们,我要rank了。


李在宛说:呀李相赫,你这个胆小鬼害怕了!


李相赫死鸭子嘴硬:没有!


李在宛说好啊那今晚裴濬植和我睡,你一个人睡吧。


张景焕出来打圆场:那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回答呢?


李在宛傻了,在网上搜了搜,不靠谱群众说不能直接回答像人。大部分人福薄没有灵性,这么说了,黄鼠狼变成人,尾巴却收不回去,接下来它会一直跟着讨封的对象,直到能把尾巴收回去的那天。


总的来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当没听见。


乞讨封侯拜相。真可笑啊,张景焕评价,修炼成精的妖怪,居然要向残忍又普通的人类讨那份得道的机会。明明人类自己都没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饮食也适应,文化也适应,所以过得很舒适。给爸妈打电话时这么说,给朋友发消息时这么说,被队友关心时这么说,对着记者的镜头还这么说。我可以很好的活着,并且比之前活的更好。美国很好,日光充沛,但裴俊植走在路上,从不用力呼吸。他做事总留有余地,呼吸也一样,常常在想下一口气在哪里。接受完采访,走出房门,队友说你还好吗?裴濬植说为什么这么问。队友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懂,笑着点头:一切正常。


我是100T的ad。裴濬植说。李相赫说,我是SKT的中单。这就对了,台下传来尖叫,还有叹息,或者别的什么。但这才对了。一开始裴濬植总是失手,记者问李相赫的眼泪,他要愣一会儿,磕磕绊绊回答,嗯,我也哽咽了。后来他已经掌握了应对技巧。就像打猎,第一次对往日射击总会手抖,失败的阴影如同被惊起的鸟群,笼罩在头上。练得多了,就能用沾着血的双手,熟练地上弹换匣。到后来,血就流不出来了。因为人生不缺新的痛苦。如果痛苦可以发出声音,你能听到那些往事随着新事物的到来,发出尖叫并慢慢爬到黑暗之中。


裴濬植知道很多韩援学会了抽烟,约炮,嫖娼。韩国人不流行移民,却在英雄联盟的世界渡鸦一样飞向地球各个角落。彼此见面,不用开口,也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异国他乡。他们这群人,有自己的词汇,有自己的通信,有自己的英雄和烈士,以及死亡方式。don't be so serious,不会更差了,本来是这样,但持续垫底的成绩织成一张网。裴濬植绝望地发现他根本逃不掉,他痛恨这款游戏,痛恨越来越受欢迎的赛事,痛恨不能再来的人生:由于英雄联盟,他十年如一日连痛苦都痛苦得恶心又单调。


一旦可看得见灰暗的前路,就忍不住去观望别人的命运。这种时候,他想到李相赫,第一反应是失败,第二反应是泪水。偶有人提起,才剥皮削骨般去谈那些辉煌的日子。很快,往日又会被李相赫的眼泪淹没。裴濬植经常梦到自己变成鱼,在海中喘不过气,这不应该,因为鱼用腮呼吸,到最后就开始流眼泪,眼泪越流越多,溶向水面。裴濬植挣扎着醒来,差点被淹死在枕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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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无疑问,李相赫给我带来一种终身后遗症,他有这个本事。我的症状就是失去了深呼吸的特权。年轻时,我曾以为它很好对抗。跑到地球另一边,激烈而彻底地切割一切:穿上陌生的队服,说要击败SKT。没能做到。从比赛的角度来看,我的选择充满失败。一千零一个午夜梦回,如果能重来,我绝不会这么走。但一千零一个选择中,都不包含留在原地的选项。


自从遇到李相赫,我拥有了各种各样的人生经验。二十多年,最辉煌与他有关,最昏暗与他有关。李相赫是不断奔跑的人,沿着直线,绝不回头。一旦靠近,总会无法抵抗地被卷入他带起的风暴。要跟紧很难,被卷着飞出那几米天空后,总要落下。我停下来的时候,他转过来看了看,没有停止脚步。


我得从李相赫身边逃跑,再待下去,就要被他沉默的火焰活活烧死了。我还不到三十岁,黄土才频频淹到膝盖,有大把未来可以再塑,伊卡洛斯的翅膀不是永久的。李相赫从来都不知道我看到他就感到被钉进土里的窒息,也从不知道一旦看不到他,一种长远而辽阔的感情就开始吞噬我的精神。


我听说具晟彬变本加厉的抽烟、喝酒,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抽死。我听说很多同行的现状,无论好的还是坏的,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运:当你品尝过那种胜利的滋味,就明白它将在此后的一生残留在舌尖。而我的舌尖还有和李相赫一起赢得胜利的双重味道,它更硬,更烈,绵长如大地。以至于最后才终于明白,跑的越远,我就越向他靠近。



想通之后,我决定追求普通人的幸福。赚钱,回国,拥有一份稳定的感情。不再那么忌讳别人说裴濬植是SKT的ad,上节目,买大房子,社交,为婚姻做准备。


我们很少通信,几乎不见面。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对方在不远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地活着。首尔小到今天踩死的蚂蚁,和去年踩死的蚂蚁属于同一个蚁穴。就像约定好了似的,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只要我们不曾真的说出口,那么一些东西就一直得不到证明。


后来渐渐习惯了,坐在饮水机旁,我能清晰看到职业生涯将尽的船帆,并能平静接收它的到来。除此之外,还看到李相赫不停失败,饱受质疑,被按在疯子般轮换的位置上。极其偶尔的时刻,我看到媒体绘声绘色描述李相赫的痛苦,又开始反反复复地做那些鱼被大海淹死的梦。


真狠啊,李相赫连痛苦都要和我争。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他非要过得比我更惨。在我以为自己足够狠心时,他要把自己硬生生活埋。这个人从来不肯吃亏,快乐不少予我,痛苦也不让我独享。这是他的权力,这是我的宿命,我问心无愧全世界但只欠他的债,我欠他的。


与我不同的是,他的痛苦不命悬一线,不如履薄冰,赤裸又狰狞,我看一眼就要喘不过气。


很久之前,俱乐部闯进了一只鸟儿,没头没脑地乱飞乱撞。半大小子一拥而上,想要抓住它。那只鸟被吓傻了,一个劲的在墙壁和窗户之间横冲,羽毛乱掉,差点没把自己撞死。


李知勋让我们静止不动,别发出声音,片刻之后,鸟儿落到电脑屏上,停了下来。李知勋把一条薄薄的毛巾扔过去,抓住了它。


放生之前,李相赫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膀。



每个人都渴望在他身上开启新时代。李相赫是王朝的母体,冠冕的具现化。电子竞技某种程度上是下贱的。这是实话,下贱于它的商品性和短命。很多人刚刚入行就开始规划退役的道路。每一分每一秒,英雄联盟的细胞都在发出死亡的味道。


在这种气味下,他越是不死,越是不坠落,就越让更多人心惊肉跳。没人彻底击败他,意味着这款游戏暮年将近,那些金钱都在缓慢地,致命地蜕化。



我宣布退役,回到逃离了几年的大楼,当主播,接受李相赫递来的鲜花,他说我希望你们能够永远快乐。我公布恋情,晒出戒指,准备兵役,被老友调侃。我说很好、那些岁月很棒,我赞美过去,说尽一切体面话。


他拿了第十个冠军,像护食的小狗,把奖杯抱在怀里。 长高了很多,脸也长开了,不再是那个头发乱糟糟,会带着嘴角的饭粒到处乱跑的男孩。他的新队友,那些小孩,和他击掌时会记得要主动靠近吗?

原来李相赫已经成为会用手心主动贴近别人的大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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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让你在现场说一下"I never left”,你会说吗?

我不要说。

不说吗?



——和我在一起采访,心情怎么样?


很高兴见到你。


——开幕式那句……I never left很帅,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I never left


——啊,你真的是


我没想到他会出尔反尔,又明白了一切:I never left。李相赫越是轻巧地说出来,我就明白他越认真。


说好不说的呢?


我感到头晕目眩的恍惚,满眼都是二十岁的李相赫,会光明正大的悲伤、痛苦、开心、骄傲、洋洋得意、伤心欲绝。这些年他很少这样说话,他看似机器其实比谁都更像人,他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却在乎留下端正的标尺,绝不说当前没有把握的事。只说祝我生日快乐,只说希望身体健康。


我知道幸福就在手中,在我的戒指上,如钻石般永恒。我不会再居无定所,因为没日没夜的训练崩溃地哭出声,被失败重压得喘不过气,随时随地想要跳下去。好神奇,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身体里还埋着零星的引线,提醒我此刻的幸福竟然有关往日的倒流与侵入:李相赫身上所流淌的是我肖想过的另一种幸福,并与他本人息息相关。我短暂地拥有过那种幸福,最终只能摸一把翅膀,将其放生。


二十岁的李相赫捧着那只鸟,扭过头与我对视。


我几乎要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又想起现在是2022。


我说,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地赢下去,真的。





可能因为大家都足够年轻,十月的柏林一点都不冷。只有李相赫,仗着年纪小,所有人都喜欢他,缩在外套里整天喊凉。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急促又小声的呼唤:


“濬植啊,你在哪儿?”


不比一只猫咪发出来的叫声更响几分。我揉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过去,碰碰李相赫蜷成一团的单薄脊背,他的手指对着虚空抓挠了几下,眯着眼睛看过来。


示意他往里面睡,我爬到床上挤到旁边。


怎么了?


做了噩梦。


李相赫平躺着,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肚子上:是因为胖吗?你摸起来好暖和。


天空缀满星星,犹如飘满花瓣的黑潭,首尔很少看到这种奇景。那些燃烧着的星星,投来亿万年前的光辉,用时间和沉默重压人的心灵。我青春的剑锋,和其相比只是徒然的灰烬。深夜,人生和永恒宛如一把短剑,横在我的喉咙口。


“濬植啊,你在哪儿呢?”


我以为他又被拉回了噩梦之中,应了一声,犹嫌不足,用力握了握他又凉又细的手腕。然后听到身旁传来不加掩饰的笑声。


知道李相赫没睡着,我说:你刚刚做了什么噩梦。


李相赫答非所问:如果遇到动物问你他像不像人,你会怎么回答?


还记得李在宛捏造的鬼话啊……我会装作没看到。


那不行,你必须要回答。


其实那天聊完,我看了很多有关讨封的帖子。有条回答深得我心,是这么说的:我看你还要再练五百年。这么一句话,嘴唇一张一合,即将成精的动物便可立刻被打回原形,法力尽失,再也无法纠缠你我。


我告诉李相赫这个应对方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这样,对方不是很可怜吗?顷刻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要放任它拖着尾巴,一辈子都跟着我吗?你呢,你会怎么回答?


李相赫窸窸窣窣蜷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裹成蚕宝宝,遮住那张锋芒毕露又轮廓暗淡的脸:好困我要睡了,明天还要训练早点睡晚安晚安。


我欲西又止,恨不得朝那团被子捶几下,忍住了:李相赫,你等着,下次做噩梦我绝对会把你一个人丢下。


快睡着的时候,我听到李相赫轻轻说:


“我会说,你像裴濬植。”





【蚌壳】收魂



裴俊植和人斗法,斗输了,魂魄被收了去做成灯笼。


听闻消息时李相赫正在南边镇妖。他左手持剑,右手捏诀,正欲施展一番,就被式神附在耳边,絮絮叨叨。李相赫沉默许久。新收的徒弟李珉炯探头探脑,踟蹰地喊:师父?


只见那狼妖身上兀自燃起火光,真火净除,竟就如此灭了。李相赫收起法器道,今日就到这里,来日再教你镇妖的法术。


他扬袍而去,天地之间,只剩余灰。



李相赫径自一人跪在长明殿中,求列宗先祖准自己去讨要裴俊植的两魂一魄。跪了两天两夜,烛影明灭,斗米未进。第三天,裴性雄不顾劝阻,闯入大殿,抓住他的肩头:


斗法之事,自古以来便你情我愿,旁人不可干扰。裴俊植更已非我门下,你又能以何种身份,去托大交涉?往日之事不可追……何必如此。


说到最后,裴性雄声音渐微,手指改抓为扶,偏过头去,不忍再看。李相赫并非大恸,正相反,露出了一种极度冷酷的坚定表情。世界没办法从他的嘴角流淌进去,裴性雄再度意识到,这是李相赫。


李相赫跪得挺拔,说师兄,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你劝不了我,佛挡不了我,无人能拦得住我。


裴性雄直起身子,伸出双指点到李相赫眉心正中,李相赫只觉一阵钻心蚀骨之痛,额上流下鲜血。裴性雄竟将自己修炼了十年的假魄抽出,种在其中:此法能保你十六天不受离魂之劫。造化如何,终在你。


他推门而出,听到身后重重传来两声响头。



李相赫找到收魂道士,点名要裴性雄的魂魄。那道士端坐佛塔前,身后竟有数个纸皮灯笼,密密麻麻,如同谷仓。正对着点燃的三只,悠悠青光,投在身上。道士言:李天师,久仰。今日你来,我已料到所求为何。只是斗法之事,你情我愿,我凭什么把他的魂给你?


李相赫说,六百八十六个魂灯,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道士大笑:你和裴俊植,生来就能推图御鬼。我到三十岁,才堪堪学了点六壬皮毛。斗法收魂,燃灯修炼,不过都是为了通晓术式法门。李相赫,你们这种天生奇命,又怎能理解我等宵小修道之苦?


好。李相赫说,这样,我也和你斗。你若赢了,连我的魂一并收去;你若输了,便把裴俊植的魂交与我。


道士摇头,这天下谁会和李相赫斗法。我是道士,不是傻子。


李相赫沉吟片刻。说那么再立一条规则,无论成败,你都可以拿去我的半魄。


无论成败?


无论成败。


点到为止,不得死斗?


放心吧,李相赫吹息魂灯,月明如昼:我要你的命没用。


道士终于心动,他说好,我出题,你解题。怎么斗法由我来定。我们不御鬼,不算命,你今日找到裴俊植的魂,就算你赢。


刹那之间,只见天地均暗,六百八十六盏魂灯亮起,如同玄夜中的萤火虫,飘了满天满地。李相赫知道,这就开始了。他闭上眼睛,开了神识去探,耳聪目明,只觉前方是一条雾中大路,重叠人影站在两旁,皆是被收了的魂魄。李相赫仔细辨认着,向前走去,这时,一位面生老者,悠悠开口:你姓甚名谁?


李相赫没有理会,继续前行。却猛地停下,左手抚上右手小指,只见指端皮肉软趴趴没有支撑,竟是已失去其中趾骨。


原来这道人竟修得如此法术,于迷魂阵中一问一答,解谜者必须斟酌回答,非答真话不可,否则便会失去部分肉体。看这魂灯数量,恐怕越往后走,风险越大,直至最后,若是说谎,怕是要瞬间离魂,消散在天地之间。抑或神行不稳,被收走魂魄。想来裴俊植就是着了他的道。


只有一事李相赫至今仍未参透:裴俊植怎么就会同意,和这道士斗法?


他按下心头疑虑,继续前行,只见人影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杂。李相赫护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其余的几乎都答了:几年几月,入谁门下,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命,灭了多少妖。有无做过欺师灭祖之事?问这问题的,是一个半大女童,带着斗笠。李相赫沉吟片刻,说有。


再向前,另有一人提问,开口如黄钟大吕:具体做了什么事?


我与那裴俊植,自幼拜在师门脚下,以兄弟相称。世道不好,风雨飘摇之中,惺惺相惜,竟暗自生出情愫,做出一些苟且之事。


李相赫说话时面无表情,好像在谈他人事端。知道这番话被那道人尽听了去,也没有波动。只是继续走着,他感觉到就在附近了。


迷雾渐散,一个男人站在前方,抬起头来,竟是那道士:“李相赫,你来救裴俊植,是否因为旧情如同死灰复燃。抑或是,即便你二人大战一场,山河倒转,你终是对他念念不忘,矢志不渝?”


李相赫眼睁睁看着,裴俊植的身影在道士身后显现了。他消瘦了许多,模样清俊,一如许多年前,为自己擦掉梦魇中溢出的汗水般温和可靠。


李相赫面对裴俊植,没有回答,感到自己只剩一根指骨的左手,也在渐渐消融。


那道士气定神闲,似乎笃定自己会赢:只要李相赫咬死不回,他的魂就是自己的了。


没想到片刻之后,李相赫掷地有声地说:都不是。


天地玄黄,那道士瞬间消失。初日渐升,世间种种皆回到眼前,这法阵便是解了。李相赫看着眼前的魂灯微微摇曳着,叹了口气,伸出右手,将其拿在手中。


就在这时,魂灯突然暴亮,好似天明。一片雪光之中,李相赫全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在闭关之时,怎么被道士捡了一魂,封在灯中。他看到对心法推演几乎一窍不通的裴俊植,独自一人执剑上山,讨要李相赫的魂魄。又看到裴俊植放出自己游魂之际,被反将一军,那道士问:你对李相赫可还有私情?


裴俊植身姿微滞,仓惶喊到:没有!


他的二魂一魄应声而散,被抽出来,装进李相赫待过的灯笼。



李相赫在原处歇息了一会儿,日光打在脸上,温暖如河流。道士踱步而出,脸上忿忿:好,好,没想到你李相赫竟真是无情无义,六根清净之人。你这种人,天生便为修道而生。裴俊植要怎么比得过你……我输了,但事先答应好的,你的半魄归我了。


话说一半,他看李相赫扭过脸来,眉心处竟流下一道血痕,源源不绝,在他雪白的脸上宛如红线。道人后退一步:这不是我做的。


李相赫捏了个诀止住血。说我知道不是你。半魄可以给你,你且随我一同去裴俊植处,把魂还他。万事无误之后,再把东西给你。


道人随李相赫去了裴俊植静养之处。是所小庙,建在竹林之中。有一人在床边忙碌服侍,想来是裴俊植的小徒。他抬头看见李相赫,泪涌而出,知道师父有救了:“师叔——师父他——”


李相赫点点头,走上前去,取出灯笼,对着紧闭双眼的裴俊植轻喝一声,那二魂一魄便回到原主身上。李相赫叮嘱裴俊植的徒儿,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转醒。醒来之后三天不能动气,你且好好照顾他。


师叔。小孩说,您留下坐坐吧。您可知道师父他是为了


我知道。李相赫站在门边,很温柔地笑了:待他醒来,你替我转告他,好好养病,身子好后我会来切磋。




走出竹林,那道士急道:看也看了,事也了了。我们这就回佛塔收魄。李相赫却停下脚步说:


且慢,我这就给你取出来


言毕,他一指弯曲成勾,硬生生插入眉心之中,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道士大骇,看着他的动作如梦初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李相赫在最后一个问题上撒了谎。靠着眉心妙处,忍受离魂之苦,竟仅凭生为人身的意志,扛到现在,没有为人察觉。此时所作所为,是玉石俱焚的做法。他扑上前去疯了一样地阻拦:住手!住手!你骗我,我要的不是这个!


李相赫抽出裴性雄的假魄,丢在道士面前。在日光下浑身形变,离魂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