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落在东北街道

整个世界都会沉没,可我们总是能浮上水面

世纪初天使传说

 

第一次见到李相赫那天,我被我爸打得半死。他喝醉了,下手很毒,我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只能听到我妈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的尖叫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男人从窗口翻了进来,有点笨拙,脚还卡了一下。我爸背对着窗,于是,在肿起的眼缝中我能看到两种风景:我爸涨红的扭曲脸皮,和宛如夜间庭院中,盛开的玉兰树一般的他的身影。

 

第一反应是小偷,第二反应是我终于被打出幻觉了——这是六楼,而且我爸一点停手招待他的意思都没有,鞋跟在我背上踹出了大河之舞。

 

来不及接受自己被打出神经病的事实,我无视了那个虚拟年轻人,开始考虑当下最迫切的事情:我快喘不过气了。

 

再这么下去,我可能会死。

 

我伸出手在地上乱摸,摸到掉下去的烟灰缸,这玩意儿是我家质量最好的东西之一,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什么都被我爸摔碎过,只有它坚挺如初。我抓着烟灰缸的边缘,我爸踢得越狠,我抓得越紧,就像抓住了一杆枪。

 

我想年轻男人的出现是一种命运的预兆。下午走在路上,迎面过来一个女的,莫名其妙抓住我的肩膀,说:请问你也是believe in God?

 

我愣了一会儿,乐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问她: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女的不说话,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两人站在人行道上对峙。过了一会儿,我手上一疼,低头一看,烟已经烧尽了,烟灰像雪一样落满鞋面。我一边骂一边跺脚,抬头一看,那女的已经不见了。

 

 

对,我看到了不存在的男人,那么我真的被打成精神病了,而精神病杀人是不犯法的。

 

眼睛一直在流红色的絮状物,几乎陷入了短暂失明。我用浑身的劲儿抓住那一点光盯着我爸的太阳穴,想着就朝那里,在我妈停止尖叫前的那一刻,如果命运没有新的指示,我就砸过去,用这个六边形硬玻璃的角,抡圆朝那里砸过去。

 

小臂发力的一瞬间,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我眼睁睁看着我爸一脚踹到我头上。

 

晕过去前,抓着我手腕的青年说:你不能杀人,你不是杀人的人。

 

 

小雯坐在床头剥一根香蕉,一口咬了三分之一,看到我醒了,把剩下三分之二怼我嘴里。我疼得翻白眼,她又冒冒失失拿出来,说知道疼就行,知道疼,人就没事儿。

 

我动了动脑袋,看到那个幻想青年坐在座子上晃腿,小脸白得跟什么似的,还戴着副眼镜。

 

他谁啊?我指着那男的问小雯。

 

青年对她比了个剪刀手,小雯扫了他一眼,转过头,眉头皱成一团:什么谁?

 

小雯比着三问我是几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脑子真出问题了。

 

 

小雯住在楼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我早上上学,她下班归来;我晚上回家,她出门上班,一来二去混得很熟,去她家蹭了好几次饭。她点了根烟,说不知道谁报了警,特给力特负责,跟什么人间天使似的把我爸带到派出所盘问了一通,又取证又调查,热火朝天。缺点是有点太负责了,我爸得进去关个十五天。

 

我吹了声口哨:那他妈完蛋了,这次出来不得真的打死我。

 

小雯摆摆手,你先考虑你自己吧,你妈和警察大吵一通,不知道哪儿去了。说完,踩着高跟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终于忍不住恐惧和悲哀,睁着眼睛哭了出来。我有些后悔了,恨不得我爸就那么把我打死算了,太疼了,现在还有了神经病。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我这种人没有未来,或者说,未来尽是可见的痛苦,早点死对我来说实实在在是一种解脱:命是屈指可数的,能被我自己捏在手里的东西。

 

掉眼泪的时候,假的青年从桌子上跳下来,越走越近,我得以第一次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庞:小小的,圆圆的,嘴巴边翘着,像猫咪一样。普普通通东亚男,唯一特别之处是真的白,恍惚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我这辈子真是够可怜的,脑子出了问题,也没整出个美女。想到这,我哭得更大声了。

 

乱七八糟的羽毛突然糊在我脸上。

 

我差点窒息,双手乱扯,眼睛一睁就看到那个猫嘴小青年背上张开四只翅膀,特别大,维密天使似的,感觉能把房顶灰捅下来。他正揪着一只翅膀给我擦眼泪,嘴里还说,不哭,不哭。

 

我草。

 

如果真是我幻想出来的,这个触感也太真实了。

 

我突然想到地上的烟灰缸,杀人的心思,捏住我手腕的、挣脱不了的手。

 

我问他:我死了吗?

 

他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有。

 

-

 

他说他是天使,有名字的天使,不是那些遍地都是,只能用编号称呼的量产天使。

他的名字叫李相赫。

 

我不信,天使还要戴眼镜吗?

 

李相赫义正言辞理直气壮:天使也会生病,天使也有隐疾,天使又不是完美的。你们人类怎么这么追求完美?好没意思。

 

李相赫说我被上天喂金馅饼了,比中了五千万还幸运:他是专程来找我的天使,给我实现愿望的。所有人类之中,只有我能看得到自己的专属天使,也就是说,只有我才能看到他。

 

我眼睛一亮:那让我中五千万。

 

李相赫从小雯提的果篮里挑了个苹果,飞到窗台上坐着啃起来:能不能别这么肤浅?我们天使是干这种事的吗?五千万算什么愿望啊?你要有点追求!你们人类说得好,一切都像是钻石,开始是炭,最后是光——你不能一上来就这样,明白吗?

 

所以你做不到?

 

李相赫像是被苹果噎住了,抬起一边翅膀挡住脸:做不到。

 

哦,我激烈跳动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对在那几分钟真有点相信了他是天使而唾弃自己:应该是人格分裂之类的吧。

 

我看过很多这方面的电影和书。那些主人公都牛逼得要死,要么分裂出什么语言天才,要么分裂出爱迪生在世霍金兄弟,再不济也是留名青史的杀人犯。从没像我这样,神神叨叨一只天使。

 

不是我不给你五千万。李相赫还在补救,是这样的,我们这一行做事有规矩。这个愿望吧,必须特别特别重要,是你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愿望。我看过了,五千万不是你的愿望,真的,你不要急,你得再等等,我也要等等。到该实现的时候,你就知道它是什么了。

 

我想我需要做的就是别被别人发现我成了神经病,特别是小雯。

 

-

 

我不想去学校了,反正也没人管。我上的五年职高,今年是最后一年,学校里的人溜了七七八八。我一直在打工,很早就开始攒钱,想要去海边或者随便哪里,只要不在原地打转。李相赫绕着我飞来飞去,想让我去学校:读书很重要,真的,读书是好事。你去呗,我也想跟着去看看。

 

我说你知不知道职高是什么地方?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偶尔会消失,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他说他在对接工作,天使很忙的,特别是优秀员工。说着说着李相赫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不过你是我最后一个指标,等实现你的愿望我就能升职加薪,去第六空间读书看报顿顿炸鸡。

 

年轻人,好好干,我们的未来都靠你了!李相赫挥斥方遒,一巴掌拍到我送外卖的头盔上,敲木鱼似的哐哐哐。

 

 

小雯干着卖酒的活。我去他们店旁边吃饭,一次开一箱啤酒,给老板说全记小雯头上。小雯把酒搬过来,竖起涂红指甲油的手指戳我的脑袋:开这么多,喝得完吗?小屁孩。

 

那天我一个人喝了近十瓶,抱着电线杆吐得昏天黑地,差点让狗尿我腿上。早上一睁眼,小雯四仰八叉睡我旁边,口水流到枕头上,还在打呼噜。

 

把你送回家,等着你被你爸打死啊?小雯转了个身:关门轻点,别在我这刷牙洗脸。

 

第二天我们就上床了。

 

李相赫发现了我和小雯的关系。他特别感兴趣,说好哦好哦,爱是千疮百孔万中无一的好东西。看起来恨不得把我们两个的脑袋按到一起。一遇到小雯就嘟嘟囔囔地唱歌,翅膀还一扇一扇打着拍子:一个人的夜 我的心 应该放在哪里?拥抱过后 我的双手应该放在哪里?还随机切歌:他们猜 随便猜 不重要 连上彼此 的讯号 才有个依靠~呀,别走那么快,我还没唱完呢!

 

楼下理发店天天开着大喇叭放歌,放什么他学什么,学得特快,唱得特别搞笑。还问我喜欢谁的歌,周杰伦还是陈奕迅,EXO还是BTS,少女时代还是BLACKPINK?

 

我说我喜欢要你命九千,听说过没?特别牛逼。李相赫气得毛乱飞:你居然背着我偷偷听别的!是唱摇滚还是唱流行的?我要去听听看。我说你等吧,等我死了转世起这个名,你就能听了。

 

 

傍晚,我在老位置上吃饭,小雯在不远处和人聊天。过了会儿,一男的走过去和她说话,说着说着,手就摸到裙子下面。我用筷子指着那个男的,问试图偷吃鸡翅的李相赫:你不是天使吗?去把他给我杀了。

李相赫趁我不注意,啊呜一口吞掉鸡翅,没吐出一根骨头,摇摇脑袋振振有词:天使不能杀人的……天使不能伤害人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果我们伤害了人类,就会被回收重塑,甚至拆解丢弃。

 

说到这,小雯已经被那男的揽着肩离开了。李相赫挥舞着拳头,急得很:你应该自己去!拦住他,踢他!咬他!揍他!边说边摆出各种白鹤亮翅老年人太极姿势,全是和我一起看香港电影学的。

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在工作。

 

卖酒只是副业,小雯真正的工作是卖身。

她老公欠了一屁股债,小雯走投无路,什么都卖了,最后没办法,只能卖自己。第一天去她家,是我不敢回家见我爸,蹲在楼底下抽烟。晚上十一点多,小雯带着一个男的上了楼。过了十来分钟,和那个男的一起下楼。半个小时后,又换了个男的带上去。

 

第二次下来的时候,小雯抱着手臂站在我旁边抽烟,我们都没开口。抽完烟,她问我饿不饿,我说有点。

她请我吃肉丝炒面,给自己点了份小馄饨,勺子搅来搅去,只吃了一口。

最后那碗馄饨进了我的肚子。

 

就这么扯着扯着,每次我爸打完我,我缓过劲儿,都去她那儿找药和饭吃。她抓着我的下巴涂药水,嘴里埋汰:还敢戴耳环,什么时候他非得把你耳朵扯裂了。我说那我就当聋子,我变成聋子你还喜不喜欢我?

 

小雯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药瓶重重放在茶几上:自己擦!

 

我们的欲望不是纯粹的。我明白她仅仅为我不完整的人生共振,犹如病人爱上照料另一个病人。我们都不能抗拒对彼此的迷恋:越是残缺不全的物体,就越渴望被摆在货架上。但一切止步于生活,我只能看着她揽客,带不同的男人女人上楼,在我头顶工作。

我继续吃饭,李相赫还想吃我碗里的火腿肠,我没心情理他。过了一会儿,感到身上一热,扭过头,看到李相赫把手搭在我肩上,用四只漂亮又蓬松的翅膀裹住了我:别难过。

即使知道是假的,我还是把盘子往远处推了推,以防油污弄脏这只好心天使的羽毛。

 

 

朋友在学纹身,喊我过去让他练手,不收钱。本着人穷志不短不要白不要的心态,我毅然前去。李相赫脑袋凑到图纸上,选得比我还认真:爱心?或者十字架上加个爱心?这个插了几把刀的也挺好。不用担心上帝,这些周边在天堂也很受欢迎的!

 

说来好笑,我差点头脑一热纹了小雯的名字,或者两句说给她的话,最后还是放弃了。我脱了上衣坐在椅子上,朋友在我脖子上转印一只水母。我听到开门的声音,风吹过门上铃铛的声音,转过头,看到天使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坐在橱柜上翻看一本画册。

这间逼仄的房间,到处散落着翻边的色情杂志、十几块一张批发的挂布、劣质刺鼻的古龙香水、堵在天花板上的香烟。而李相赫高高在上,垂着他的翅膀——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不存在于此空间的想象,是如此完美无缺。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身份,毫无疑问是世俗意义的天使。

像是感受到我的打量,李相赫突然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对着我比了个大拇指。

纹身枪落在喉咙上的前一秒,我偏了下头:算了,换一个吧。

 

我在手腕上纹了一圈翅膀,照着李相赫的翅膀选的形状。

无论我还是她,我们都需要翅膀。

 

我给小雯看了我的纹身,告诉她我选择图案的意义。她笑着骂了一句傻逼,然后安静下来,抓住我的手细看。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笑,越笑越大声,眼泪都掉了出来。点了根烟含到嘴里,不笑了,嘴唇一直在抖。

她给我看她小臂内侧的针孔,她说她没办法,她走不了了。

我说那我们就飞吧。

不知道为什么,李相赫这次没有唱歌。他站在高处的广告牌上,远远地俯视我们。光从上面打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却直觉那不是开心。

 

 

李相赫说他想去附近的山上玩,催我和他一起去。我送了一天外卖,累得要死,躺在床上嘲笑他这么大个天使还要人陪。自从那天纹身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常常消失。

他看起来很急,说他真的很想出去玩,不去山上也行,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我抬起手挥了挥,承诺下次一定陪他去海洋馆,说完便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电话响了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的,开口就问小雯在家吗,语气很急。我看了看电话号,完全不认识。我说你谁啊?我怎么知道她在不在家,你打错了吧?

对面唾了一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要是真的、你要是真的对小雯有那么一点真心,现在就去看她在不在家。她老公带着刀上门去找她了,说要弄死她。

 

我翻身坐了起来,不可能,好端端的,什么弄死不弄死的,你有病吧?

操你妈,她带着哭腔喊,你知道个屁,小雯说她不想干了!

她脑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突然给她老公说她不干了,还说要离婚。她老公抽大烟,疯疯癫癫的,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她忍了这么久,怎么突然就忍不下去了?怎么突然就跟个傻逼似的,把什么话都摊明白说了。

小雯说出一切的时间,是我给她看了纹身的当天晚上。

 

都是我的错……让她产生希望,产生能逃离一切的错觉,产生会有未来的梦想的人,是我。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面跑,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用脚踹,用身子撞,薄薄的木板纹丝不动,宛如浑然一体的墙面。我急疯了,跑到窗边,试图从空调外机爬上去。李相赫飞过来冷酷地扯住我的衣服,把我甩到地上。

 

“上去你就会死。”

 

我不上去她就会死,你是让我看着她死?

 

不是你的错……你上去也没办法,真的。你救不了她,她就该死在今天。

 

你放屁!我眼睛通红,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你他妈知道什么?谁他妈该死?该死的不是她,是我。

 

眼看我还在往外冲,李相赫咬着牙挡在窗前:你试过,试过不止一次。我也帮过你,我以为会有生路,才发现死亡是她的命运。

 

我知道你全都忘了,他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那么你爸呢?你妈呢?你爸还没回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一记大浪拍在我头上,轰的一声,反应不过来了,只剩耳鸣灌满脑袋。很久之后,终于尝到那口泉水的味道,哆哆嗦嗦的,眼前泛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吸气:我爸因为我进了派出所,十五天,我怎么就忘了呢?

 

十五天,十五天,现在过了多久?

 

我感到头痛欲裂,又伤心欲绝,纷纷人生如墙上的炉灰般落下,存在不再重要,感知过就已死去。一切都是虚妄,都是真实的坍塌。而李相赫,这个货真价实的天使创造了轮回,延长了时间,只为我的卑贱再临。

 

 

我抓住李相赫的领子:小雯死了几次。

 

他撑开翅膀扶着我,以防我在暴怒之中跌倒:八次,四次自杀,四次被杀。

 

我说那我呢,这八次,我在哪里?

 

李相赫不说话了。

 

我受不了了,我必须知道答案。冲进厨房拿了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死,听到了吗?你的业绩、升职,统统没有了。你拯救不了我,你拯救不了任何人,说到底,你在自顾自地挽救谁啊?你没能实现我的愿望,我现在就

 

李相赫光着脚,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就像小猫盯着冲水马桶,也像体面人在公共场所看一条将死的狗。四只翅膀垂在身后,阳光中的灰尘飘扬在他周围,宛如神圣的金粉。他的表情是一种过于沉重的悲哀和平静,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沉默似乎有了实体,将这间房屋压缩,贴近,在天花板与墙壁的缝隙中,我看到李相赫的羽毛落花一样飞速地消失,他在静静地崩溃。

意识到天使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我想通了答案。

 

刀掉到地上,我颤抖着问他也回答自己:我也死了八次,对不对。

 

他没说话,李相赫说过天使不会哭。所以他只是站在那边掉羽毛,整个天使要枯萎了似的。

我捂着脸哭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天使,他妈的,什么狗屁天使啊。我这种命,碰到天使也就是这样的一生。

 

自从我爸知道我不是他的种之后,我未曾接触过生这个东西 。过了很久, 才开始接受个别更加暗淡的生,譬如小雯。马上一切都要变黑了,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知道我会再次死去,然后被我无能为力的天使一次又一次救过来,再看着我毫不挣扎地落进新的死亡。

 

我弯下腰把刀捡起来,问李相赫: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第四次。我试过把你骗出门,把刀藏起来,把你打晕,都没用。所以在第四次,我告诉了你一切。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翅膀也恰到好处地消失殆尽,就像水落进水里,没有一点儿痕迹。看上去完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男性。我想如果李相赫是人类,会过得很好,他那么聪明,一定很会念书,绝不和我这种没有出息的窝囊废混到一起。他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总有人等他吃饭,永远不缺陪伴,会因为咬着下唇的悲哀表情拥有世界上的一切。而我,我这种知道了一切也不能拒绝命运的傻逼,要开始第九次命定之死。

 

我提着刀,让李相赫让开,就算是第九十九次,我也要去做该做的事。

 

他侧过身子,这次门能打开了。

 

我听到小雯的哭喊和男人的咒骂,对现在的我来说这还是第一次。我咬破了口腔,血腥味像台风灌进窗户一样灌进我的喉咙。事实上我没有告诉李相赫,让我冲出去的不是爱或者责任,我并没那么在乎爱。小雯没有那么喜欢我,同样的,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小雯。可是为她献出生命,让我产生出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快感。同样,杀死她的丈夫,对我来说如同弑父,我必须要做,我只能这么做:箭在我手中早已拉紧了。

 

我把手放在小雯的房门上,直到它不再颤抖,我知道我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要再次经受这一切。

 

 

你不是杀人的人。

李相赫在我背后轻轻说。

我不想让杀人成为你的愿望。你值得更好的愿望,明白吗?我想让你拥有幸福。

 

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不过我想明白了。”李相赫毋庸置疑地抓住我的手腕,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用他又薄又细的手指拦住我的盛怒。“这次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仅是我,空中的浮尘,窗外的鸟鸣,墙角的虫子,都不动了。所有活物都在凝固,天使说完话便冻结了一切,世上只剩下出租屋内的犯罪。万籁休眠之中,女人的惨叫让我头皮发麻,想要抱头鼠窜,或者跪下打颤。我听到熟悉的重物砸在硬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没有停止,几乎在直接撞击我的耳膜:我爸按着我的头往地上撞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李相赫的手指攀上我的手背,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上一秒还在令人眩晕的声音消失了。很奇怪,明明是白天,里面却漆黑一片,不是关灯后的那种黑,是什么都不存在,就像被谁一口吃掉了似的。面对宛如宇宙的黑暗,失去翅膀的李相赫走了进去。纤细的背影是黑暗中唯一显形的东西。除他之外,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天使是不能伤害人类的,李相赫比我更清楚。

 

漫长的黑夜笼罩着我的一生,直到最后时刻都昏暗不清。但这次不一样,隧道的尽头没有光明,形如黑潭正中伫立的一束银色柳条,李相赫转过身来,白的发亮的面庞对我微笑。他没有张口,声音却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接着,我看到了李相赫的原形,或者说,天使的原形。

 

那是一个几双翅膀组成的不可名状的球体。两圈眼睛排成的环带,犹如星环一般,围绕着那个巨大而怪异的球体高速飞转着。数千个一眨一眨的眼睛,突然接收到了什么讯号似的,所有瞳孔都同时转动,与我对上视线。

 

眼睛说,一片翅膀是两个轮回,他已经用尽了力气,其实我并没有第十次去死的机会。他还说对不起,他骗了我。天使是不会给人实现愿望的,他来找我是为了还给我一件东西。可惜最后没能做到。

 

絮絮叨叨地,李相赫还继续说着,我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好像做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梦,棺材是空的,合欢在开花。我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些粉色的雾气,像燃烧的灰烬。

 

小雯老公疯了,整天在街上念念叨叨,天使啊,眼睛啊什么的,没人知道他怎么疯的。小雯失忆了,把近几年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警察在公安系统查到了她妈,她妈坐着火车过来,抱着女儿大哭一场,带她走了。

 

手腕上的翅膀还在,墨迹新鲜,振翅欲飞,我的天使却消失了。

 

-

 

赶在我爸出来前,我带上所有攒的钱离开了家。我去过南方,又北漂了两年,吃尽苦头,什么下贱的活都干过,什么白眼都受过。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了老家,盘了个门面开了物流点,送起快递。

 

有天接到一个急件,地址特别奇怪,是在附近的一座山上,具体地点是:山顶最大的一棵枣树下。由于太远,我决定最后一个送。等到上山已是黄昏。我对这座山并不陌生:我小时候就住在附近的城中村,常在山上玩。我知道上面有棵大枣树,花落在我的肩上,我吃过它的果子。

 

树下空无一物,我怀疑这是个恶作剧,但毫无缘由。只能查看这件包裹,却发现收件栏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不受控制地打开快递,里面是一把玩具手枪。

 

“终于还给你啦。”戴眼镜的天使落到我面前,笑了:“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那个夏天形单影只,群山在深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那么遥远。我爸还不知道我是个野种,对我很好,给我买了最新的玩具枪。我一个人在山上玩,看到树枝之间有双特别大的翅膀,以为是什么鸟儿,对着它连开了好几枪。

 

哎呦!没有鸟掉下来。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从树上跳下来,看起来有点生气:你干什么啊?

 

他背后的翅膀一抖一抖的,好像被打得很疼,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的翅膀。

 

谁的翅膀都不能打啊。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对我手上的玩具很感兴趣:可以借我玩玩吗?一会儿就还给你。

 

我想了想,说可以,但是你要陪我玩一会儿。

 

你没有朋友吗?

 

我急了,声音特别大地说:是我看不上他们……我才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呢!

 

好吧。长着翅膀的青年摸了摸我的头,答应了。

 

我们玩捉迷藏,他拿着枪当猎人,我找了个废弃的大水缸钻了进去。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很久,从兴奋到无聊,我想他怎么还不放弃,只要他说声认输,我就出去了。真的,我不会笑他笨,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直到天快黑了也没人找我,就像在天地间被孤立了似的,我只能回家。我妈问玩具枪去哪了,我回答不上来。好像记忆出现了断层,只记得有人说会还给我。但他是谁,长什么样子,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那个时候我突然得知我的朋友杀了人,马上就要被天堂丢掉。我急着见他最后一面,忘了手里还有你的枪。

 

李相赫终于学会了用手给人擦眼泪:别哭,别哭。

 

原来天使的手是热的,很温暖,和人一样。

 

水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天上下起了雨,在山间回响。我把头盔摘了,推着电动车往山下走。雨落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渐渐变轻了。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有翅膀挡在我头上,我明白很快就不再有闪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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