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落在东北街道

整个世界都会沉没,可我们总是能浮上水面

【蚌壳】收魂



裴俊植和人斗法,斗输了,魂魄被收了去做成灯笼。


听闻消息时李相赫正在南边镇妖。他左手持剑,右手捏诀,正欲施展一番,就被式神附在耳边,絮絮叨叨。李相赫沉默许久。新收的徒弟李珉炯探头探脑,踟蹰地喊:师父?


只见那狼妖身上兀自燃起火光,真火净除,竟就如此灭了。李相赫收起法器道,今日就到这里,来日再教你镇妖的法术。


他扬袍而去,天地之间,只剩余灰。



李相赫径自一人跪在长明殿中,求列宗先祖准自己去讨要裴俊植的两魂一魄。跪了两天两夜,烛影明灭,斗米未进。第三天,裴性雄不顾劝阻,闯入大殿,抓住他的肩头:


斗法之事,自古以来便你情我愿,旁人不可干扰。裴俊植更已非我门下,你又能以何种身份,去托大交涉?往日之事不可追……何必如此。


说到最后,裴性雄声音渐微,手指改抓为扶,偏过头去,不忍再看。李相赫并非大恸,正相反,露出了一种极度冷酷的坚定表情。世界没办法从他的嘴角流淌进去,裴性雄再度意识到,这是李相赫。


李相赫跪得挺拔,说师兄,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你劝不了我,佛挡不了我,无人能拦得住我。


裴性雄直起身子,伸出双指点到李相赫眉心正中,李相赫只觉一阵钻心蚀骨之痛,额上流下鲜血。裴性雄竟将自己修炼了十年的假魄抽出,种在其中:此法能保你十六天不受离魂之劫。造化如何,终在你。


他推门而出,听到身后重重传来两声响头。



李相赫找到收魂道士,点名要裴性雄的魂魄。那道士端坐佛塔前,身后竟有数个纸皮灯笼,密密麻麻,如同谷仓。正对着点燃的三只,悠悠青光,投在身上。道士言:李天师,久仰。今日你来,我已料到所求为何。只是斗法之事,你情我愿,我凭什么把他的魂给你?


李相赫说,六百八十六个魂灯,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道士大笑:你和裴俊植,生来就能推图御鬼。我到三十岁,才堪堪学了点六壬皮毛。斗法收魂,燃灯修炼,不过都是为了通晓术式法门。李相赫,你们这种天生奇命,又怎能理解我等宵小修道之苦?


好。李相赫说,这样,我也和你斗。你若赢了,连我的魂一并收去;你若输了,便把裴俊植的魂交与我。


道士摇头,这天下谁会和李相赫斗法。我是道士,不是傻子。


李相赫沉吟片刻。说那么再立一条规则,无论成败,你都可以拿去我的半魄。


无论成败?


无论成败。


点到为止,不得死斗?


放心吧,李相赫吹息魂灯,月明如昼:我要你的命没用。


道士终于心动,他说好,我出题,你解题。怎么斗法由我来定。我们不御鬼,不算命,你今日找到裴俊植的魂,就算你赢。


刹那之间,只见天地均暗,六百八十六盏魂灯亮起,如同玄夜中的萤火虫,飘了满天满地。李相赫知道,这就开始了。他闭上眼睛,开了神识去探,耳聪目明,只觉前方是一条雾中大路,重叠人影站在两旁,皆是被收了的魂魄。李相赫仔细辨认着,向前走去,这时,一位面生老者,悠悠开口:你姓甚名谁?


李相赫没有理会,继续前行。却猛地停下,左手抚上右手小指,只见指端皮肉软趴趴没有支撑,竟是已失去其中趾骨。


原来这道人竟修得如此法术,于迷魂阵中一问一答,解谜者必须斟酌回答,非答真话不可,否则便会失去部分肉体。看这魂灯数量,恐怕越往后走,风险越大,直至最后,若是说谎,怕是要瞬间离魂,消散在天地之间。抑或神行不稳,被收走魂魄。想来裴俊植就是着了他的道。


只有一事李相赫至今仍未参透:裴俊植怎么就会同意,和这道士斗法?


他按下心头疑虑,继续前行,只见人影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杂。李相赫护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其余的几乎都答了:几年几月,入谁门下,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命,灭了多少妖。有无做过欺师灭祖之事?问这问题的,是一个半大女童,带着斗笠。李相赫沉吟片刻,说有。


再向前,另有一人提问,开口如黄钟大吕:具体做了什么事?


我与那裴俊植,自幼拜在师门脚下,以兄弟相称。世道不好,风雨飘摇之中,惺惺相惜,竟暗自生出情愫,做出一些苟且之事。


李相赫说话时面无表情,好像在谈他人事端。知道这番话被那道人尽听了去,也没有波动。只是继续走着,他感觉到就在附近了。


迷雾渐散,一个男人站在前方,抬起头来,竟是那道士:“李相赫,你来救裴俊植,是否因为旧情如同死灰复燃。抑或是,即便你二人大战一场,山河倒转,你终是对他念念不忘,矢志不渝?”


李相赫眼睁睁看着,裴俊植的身影在道士身后显现了。他消瘦了许多,模样清俊,一如许多年前,为自己擦掉梦魇中溢出的汗水般温和可靠。


李相赫面对裴俊植,没有回答,感到自己只剩一根指骨的左手,也在渐渐消融。


那道士气定神闲,似乎笃定自己会赢:只要李相赫咬死不回,他的魂就是自己的了。


没想到片刻之后,李相赫掷地有声地说:都不是。


天地玄黄,那道士瞬间消失。初日渐升,世间种种皆回到眼前,这法阵便是解了。李相赫看着眼前的魂灯微微摇曳着,叹了口气,伸出右手,将其拿在手中。


就在这时,魂灯突然暴亮,好似天明。一片雪光之中,李相赫全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在闭关之时,怎么被道士捡了一魂,封在灯中。他看到对心法推演几乎一窍不通的裴俊植,独自一人执剑上山,讨要李相赫的魂魄。又看到裴俊植放出自己游魂之际,被反将一军,那道士问:你对李相赫可还有私情?


裴俊植身姿微滞,仓惶喊到:没有!


他的二魂一魄应声而散,被抽出来,装进李相赫待过的灯笼。



李相赫在原处歇息了一会儿,日光打在脸上,温暖如河流。道士踱步而出,脸上忿忿:好,好,没想到你李相赫竟真是无情无义,六根清净之人。你这种人,天生便为修道而生。裴俊植要怎么比得过你……我输了,但事先答应好的,你的半魄归我了。


话说一半,他看李相赫扭过脸来,眉心处竟流下一道血痕,源源不绝,在他雪白的脸上宛如红线。道人后退一步:这不是我做的。


李相赫捏了个诀止住血。说我知道不是你。半魄可以给你,你且随我一同去裴俊植处,把魂还他。万事无误之后,再把东西给你。


道人随李相赫去了裴俊植静养之处。是所小庙,建在竹林之中。有一人在床边忙碌服侍,想来是裴俊植的小徒。他抬头看见李相赫,泪涌而出,知道师父有救了:“师叔——师父他——”


李相赫点点头,走上前去,取出灯笼,对着紧闭双眼的裴俊植轻喝一声,那二魂一魄便回到原主身上。李相赫叮嘱裴俊植的徒儿,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转醒。醒来之后三天不能动气,你且好好照顾他。


师叔。小孩说,您留下坐坐吧。您可知道师父他是为了


我知道。李相赫站在门边,很温柔地笑了:待他醒来,你替我转告他,好好养病,身子好后我会来切磋。




走出竹林,那道士急道:看也看了,事也了了。我们这就回佛塔收魄。李相赫却停下脚步说:


且慢,我这就给你取出来


言毕,他一指弯曲成勾,硬生生插入眉心之中,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道士大骇,看着他的动作如梦初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李相赫在最后一个问题上撒了谎。靠着眉心妙处,忍受离魂之苦,竟仅凭生为人身的意志,扛到现在,没有为人察觉。此时所作所为,是玉石俱焚的做法。他扑上前去疯了一样地阻拦:住手!住手!你骗我,我要的不是这个!


李相赫抽出裴性雄的假魄,丢在道士面前。在日光下浑身形变,离魂而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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