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落在东北街道

整个世界都会沉没,可我们总是能浮上水面

世纪初天使传说

 

第一次见到李相赫那天,我被我爸打得半死。他喝醉了,下手很毒,我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只能听到我妈把自己反锁在卧室的尖叫声。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白色t恤的年轻男人从窗口翻了进来,有点笨拙,脚还卡了一下。我爸背对着窗,于是,在肿起的眼缝中我能看到两种风景:我爸涨红的扭曲脸皮,和宛如夜间庭院中,盛开的玉兰树一般的他的身影。

 

第一反应是小偷,第二反应是我终于被打出幻觉了——这是六楼,而且我爸一点停手招待他的意思都没有,鞋跟在我背上踹出了大河之舞。

 

来不及接受自己被打出神经病的事实,我无视了那个虚拟年轻人,开始考虑当下最迫切的事情:我快喘不过气了。

 

再这么下去,我可能会死。

 

我伸出手在地上乱摸,摸到掉下去的烟灰缸,这玩意儿是我家质量最好的东西之一,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什么都被我爸摔碎过,只有它坚挺如初。我抓着烟灰缸的边缘,我爸踢得越狠,我抓得越紧,就像抓住了一杆枪。

 

我想年轻男人的出现是一种命运的预兆。下午走在路上,迎面过来一个女的,莫名其妙抓住我的肩膀,说:请问你也是believe in God?

 

我愣了一会儿,乐了,把烟从嘴上拿下来问她:你从哪儿看出来的?

 

女的不说话,紧紧盯着我的眼睛,我不甘示弱地瞪回去,两人站在人行道上对峙。过了一会儿,我手上一疼,低头一看,烟已经烧尽了,烟灰像雪一样落满鞋面。我一边骂一边跺脚,抬头一看,那女的已经不见了。

 

 

对,我看到了不存在的男人,那么我真的被打成精神病了,而精神病杀人是不犯法的。

 

眼睛一直在流红色的絮状物,几乎陷入了短暂失明。我用浑身的劲儿抓住那一点光盯着我爸的太阳穴,想着就朝那里,在我妈停止尖叫前的那一刻,如果命运没有新的指示,我就砸过去,用这个六边形硬玻璃的角,抡圆朝那里砸过去。

 

小臂发力的一瞬间,手腕突然被人抓住了。我眼睁睁看着我爸一脚踹到我头上。

 

晕过去前,抓着我手腕的青年说:你不能杀人,你不是杀人的人。

 

 

小雯坐在床头剥一根香蕉,一口咬了三分之一,看到我醒了,把剩下三分之二怼我嘴里。我疼得翻白眼,她又冒冒失失拿出来,说知道疼就行,知道疼,人就没事儿。

 

我动了动脑袋,看到那个幻想青年坐在座子上晃腿,小脸白得跟什么似的,还戴着副眼镜。

 

他谁啊?我指着那男的问小雯。

 

青年对她比了个剪刀手,小雯扫了他一眼,转过头,眉头皱成一团:什么谁?

 

小雯比着三问我是几的时候,我意识到我脑子真出问题了。

 

 

小雯住在楼上,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关系:我早上上学,她下班归来;我晚上回家,她出门上班,一来二去混得很熟,去她家蹭了好几次饭。她点了根烟,说不知道谁报了警,特给力特负责,跟什么人间天使似的把我爸带到派出所盘问了一通,又取证又调查,热火朝天。缺点是有点太负责了,我爸得进去关个十五天。

 

我吹了声口哨:那他妈完蛋了,这次出来不得真的打死我。

 

小雯摆摆手,你先考虑你自己吧,你妈和警察大吵一通,不知道哪儿去了。说完,踩着高跟走了。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终于忍不住恐惧和悲哀,睁着眼睛哭了出来。我有些后悔了,恨不得我爸就那么把我打死算了,太疼了,现在还有了神经病。反正人都是要死的,我这种人没有未来,或者说,未来尽是可见的痛苦,早点死对我来说实实在在是一种解脱:命是屈指可数的,能被我自己捏在手里的东西。

 

掉眼泪的时候,假的青年从桌子上跳下来,越走越近,我得以第一次越来越清晰地看到他的脸庞:小小的,圆圆的,嘴巴边翘着,像猫咪一样。普普通通东亚男,唯一特别之处是真的白,恍惚能看到皮肤下的血管。

 

我这辈子真是够可怜的,脑子出了问题,也没整出个美女。想到这,我哭得更大声了。

 

乱七八糟的羽毛突然糊在我脸上。

 

我差点窒息,双手乱扯,眼睛一睁就看到那个猫嘴小青年背上张开四只翅膀,特别大,维密天使似的,感觉能把房顶灰捅下来。他正揪着一只翅膀给我擦眼泪,嘴里还说,不哭,不哭。

 

我草。

 

如果真是我幻想出来的,这个触感也太真实了。

 

我突然想到地上的烟灰缸,杀人的心思,捏住我手腕的、挣脱不了的手。

 

我问他:我死了吗?

 

他翻了个白眼:当然没有。

 

-

 

他说他是天使,有名字的天使,不是那些遍地都是,只能用编号称呼的量产天使。

他的名字叫李相赫。

 

我不信,天使还要戴眼镜吗?

 

李相赫义正言辞理直气壮:天使也会生病,天使也有隐疾,天使又不是完美的。你们人类怎么这么追求完美?好没意思。

 

李相赫说我被上天喂金馅饼了,比中了五千万还幸运:他是专程来找我的天使,给我实现愿望的。所有人类之中,只有我能看得到自己的专属天使,也就是说,只有我才能看到他。

 

我眼睛一亮:那让我中五千万。

 

李相赫从小雯提的果篮里挑了个苹果,飞到窗台上坐着啃起来:能不能别这么肤浅?我们天使是干这种事的吗?五千万算什么愿望啊?你要有点追求!你们人类说得好,一切都像是钻石,开始是炭,最后是光——你不能一上来就这样,明白吗?

 

所以你做不到?

 

李相赫像是被苹果噎住了,抬起一边翅膀挡住脸:做不到。

 

哦,我激烈跳动的心突然平静下来,对在那几分钟真有点相信了他是天使而唾弃自己:应该是人格分裂之类的吧。

 

我看过很多这方面的电影和书。那些主人公都牛逼得要死,要么分裂出什么语言天才,要么分裂出爱迪生在世霍金兄弟,再不济也是留名青史的杀人犯。从没像我这样,神神叨叨一只天使。

 

不是我不给你五千万。李相赫还在补救,是这样的,我们这一行做事有规矩。这个愿望吧,必须特别特别重要,是你愿意用一切去交换的愿望。我看过了,五千万不是你的愿望,真的,你不要急,你得再等等,我也要等等。到该实现的时候,你就知道它是什么了。

 

我想我需要做的就是别被别人发现我成了神经病,特别是小雯。

 

-

 

我不想去学校了,反正也没人管。我上的五年职高,今年是最后一年,学校里的人溜了七七八八。我一直在打工,很早就开始攒钱,想要去海边或者随便哪里,只要不在原地打转。李相赫绕着我飞来飞去,想让我去学校:读书很重要,真的,读书是好事。你去呗,我也想跟着去看看。

 

我说你知不知道职高是什么地方?和你想的不一样。

 

他话不多,大多时候安安静静跟在我身后,偶尔会消失,指不定什么时候又出现了。他说他在对接工作,天使很忙的,特别是优秀员工。说着说着李相赫话锋一转图穷匕见:不过你是我最后一个指标,等实现你的愿望我就能升职加薪,去第六空间读书看报顿顿炸鸡。

 

年轻人,好好干,我们的未来都靠你了!李相赫挥斥方遒,一巴掌拍到我送外卖的头盔上,敲木鱼似的哐哐哐。

 

 

小雯干着卖酒的活。我去他们店旁边吃饭,一次开一箱啤酒,给老板说全记小雯头上。小雯把酒搬过来,竖起涂红指甲油的手指戳我的脑袋:开这么多,喝得完吗?小屁孩。

 

那天我一个人喝了近十瓶,抱着电线杆吐得昏天黑地,差点让狗尿我腿上。早上一睁眼,小雯四仰八叉睡我旁边,口水流到枕头上,还在打呼噜。

 

把你送回家,等着你被你爸打死啊?小雯转了个身:关门轻点,别在我这刷牙洗脸。

 

第二天我们就上床了。

 

李相赫发现了我和小雯的关系。他特别感兴趣,说好哦好哦,爱是千疮百孔万中无一的好东西。看起来恨不得把我们两个的脑袋按到一起。一遇到小雯就嘟嘟囔囔地唱歌,翅膀还一扇一扇打着拍子:一个人的夜 我的心 应该放在哪里?拥抱过后 我的双手应该放在哪里?还随机切歌:他们猜 随便猜 不重要 连上彼此 的讯号 才有个依靠~呀,别走那么快,我还没唱完呢!

 

楼下理发店天天开着大喇叭放歌,放什么他学什么,学得特快,唱得特别搞笑。还问我喜欢谁的歌,周杰伦还是陈奕迅,EXO还是BTS,少女时代还是BLACKPINK?

 

我说我喜欢要你命九千,听说过没?特别牛逼。李相赫气得毛乱飞:你居然背着我偷偷听别的!是唱摇滚还是唱流行的?我要去听听看。我说你等吧,等我死了转世起这个名,你就能听了。

 

 

傍晚,我在老位置上吃饭,小雯在不远处和人聊天。过了会儿,一男的走过去和她说话,说着说着,手就摸到裙子下面。我用筷子指着那个男的,问试图偷吃鸡翅的李相赫:你不是天使吗?去把他给我杀了。

李相赫趁我不注意,啊呜一口吞掉鸡翅,没吐出一根骨头,摇摇脑袋振振有词:天使不能杀人的……天使不能伤害人类,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如果我们伤害了人类,就会被回收重塑,甚至拆解丢弃。

 

说到这,小雯已经被那男的揽着肩离开了。李相赫挥舞着拳头,急得很:你应该自己去!拦住他,踢他!咬他!揍他!边说边摆出各种白鹤亮翅老年人太极姿势,全是和我一起看香港电影学的。

我说不行。

为什么?

因为她在工作。

 

卖酒只是副业,小雯真正的工作是卖身。

她老公欠了一屁股债,小雯走投无路,什么都卖了,最后没办法,只能卖自己。第一天去她家,是我不敢回家见我爸,蹲在楼底下抽烟。晚上十一点多,小雯带着一个男的上了楼。过了十来分钟,和那个男的一起下楼。半个小时后,又换了个男的带上去。

 

第二次下来的时候,小雯抱着手臂站在我旁边抽烟,我们都没开口。抽完烟,她问我饿不饿,我说有点。

她请我吃肉丝炒面,给自己点了份小馄饨,勺子搅来搅去,只吃了一口。

最后那碗馄饨进了我的肚子。

 

就这么扯着扯着,每次我爸打完我,我缓过劲儿,都去她那儿找药和饭吃。她抓着我的下巴涂药水,嘴里埋汰:还敢戴耳环,什么时候他非得把你耳朵扯裂了。我说那我就当聋子,我变成聋子你还喜不喜欢我?

 

小雯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把药瓶重重放在茶几上:自己擦!

 

我们的欲望不是纯粹的。我明白她仅仅为我不完整的人生共振,犹如病人爱上照料另一个病人。我们都不能抗拒对彼此的迷恋:越是残缺不全的物体,就越渴望被摆在货架上。但一切止步于生活,我只能看着她揽客,带不同的男人女人上楼,在我头顶工作。

我继续吃饭,李相赫还想吃我碗里的火腿肠,我没心情理他。过了一会儿,感到身上一热,扭过头,看到李相赫把手搭在我肩上,用四只漂亮又蓬松的翅膀裹住了我:别难过。

即使知道是假的,我还是把盘子往远处推了推,以防油污弄脏这只好心天使的羽毛。

 

 

朋友在学纹身,喊我过去让他练手,不收钱。本着人穷志不短不要白不要的心态,我毅然前去。李相赫脑袋凑到图纸上,选得比我还认真:爱心?或者十字架上加个爱心?这个插了几把刀的也挺好。不用担心上帝,这些周边在天堂也很受欢迎的!

 

说来好笑,我差点头脑一热纹了小雯的名字,或者两句说给她的话,最后还是放弃了。我脱了上衣坐在椅子上,朋友在我脖子上转印一只水母。我听到开门的声音,风吹过门上铃铛的声音,转过头,看到天使百无聊赖地托着下巴,坐在橱柜上翻看一本画册。

这间逼仄的房间,到处散落着翻边的色情杂志、十几块一张批发的挂布、劣质刺鼻的古龙香水、堵在天花板上的香烟。而李相赫高高在上,垂着他的翅膀——我突然意识到这个不存在于此空间的想象,是如此完美无缺。如果他真的有什么身份,毫无疑问是世俗意义的天使。

像是感受到我的打量,李相赫突然抬起毛茸茸的脑袋,对着我比了个大拇指。

纹身枪落在喉咙上的前一秒,我偏了下头:算了,换一个吧。

 

我在手腕上纹了一圈翅膀,照着李相赫的翅膀选的形状。

无论我还是她,我们都需要翅膀。

 

我给小雯看了我的纹身,告诉她我选择图案的意义。她笑着骂了一句傻逼,然后安静下来,抓住我的手细看。过了一会儿又开始笑,越笑越大声,眼泪都掉了出来。点了根烟含到嘴里,不笑了,嘴唇一直在抖。

她给我看她小臂内侧的针孔,她说她没办法,她走不了了。

我说那我们就飞吧。

不知道为什么,李相赫这次没有唱歌。他站在高处的广告牌上,远远地俯视我们。光从上面打下来,看不清他的表情,我却直觉那不是开心。

 

 

李相赫说他想去附近的山上玩,催我和他一起去。我送了一天外卖,累得要死,躺在床上嘲笑他这么大个天使还要人陪。自从那天纹身之后,他就一直闷闷不乐,不知道在纠结什么,常常消失。

他看起来很急,说他真的很想出去玩,不去山上也行,随便什么地方都可以。我抬起手挥了挥,承诺下次一定陪他去海洋馆,说完便睡了过去。

 

睡着睡着,电话响了起来。对面是个年轻女的,开口就问小雯在家吗,语气很急。我看了看电话号,完全不认识。我说你谁啊?我怎么知道她在不在家,你打错了吧?

对面唾了一声,说我知道你是谁。你要是真的、你要是真的对小雯有那么一点真心,现在就去看她在不在家。她老公带着刀上门去找她了,说要弄死她。

 

我翻身坐了起来,不可能,好端端的,什么弄死不弄死的,你有病吧?

操你妈,她带着哭腔喊,你知道个屁,小雯说她不想干了!

她脑子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突然给她老公说她不干了,还说要离婚。她老公抽大烟,疯疯癫癫的,什么事儿都干得出来。她忍了这么久,怎么突然就忍不下去了?怎么突然就跟个傻逼似的,把什么话都摊明白说了。

小雯说出一切的时间,是我给她看了纹身的当天晚上。

 

都是我的错……让她产生希望,产生能逃离一切的错觉,产生会有未来的梦想的人,是我。

 

我挂了电话就往外面跑,却怎么也打不开门,用脚踹,用身子撞,薄薄的木板纹丝不动,宛如浑然一体的墙面。我急疯了,跑到窗边,试图从空调外机爬上去。李相赫飞过来冷酷地扯住我的衣服,把我甩到地上。

 

“上去你就会死。”

 

我不上去她就会死,你是让我看着她死?

 

不是你的错……你上去也没办法,真的。你救不了她,她就该死在今天。

 

你放屁!我眼睛通红,恨不得把他的嘴缝上。你他妈知道什么?谁他妈该死?该死的不是她,是我。

 

眼看我还在往外冲,李相赫咬着牙挡在窗前:你试过,试过不止一次。我也帮过你,我以为会有生路,才发现死亡是她的命运。

 

我知道你全都忘了,他死死地抓住我的肩膀:那么你爸呢?你妈呢?你爸还没回来,你什么都不记得了吗?

 

一记大浪拍在我头上,轰的一声,反应不过来了,只剩耳鸣灌满脑袋。很久之后,终于尝到那口泉水的味道,哆哆嗦嗦的,眼前泛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吸气:我爸因为我进了派出所,十五天,我怎么就忘了呢?

 

十五天,十五天,现在过了多久?

 

我感到头痛欲裂,又伤心欲绝,纷纷人生如墙上的炉灰般落下,存在不再重要,感知过就已死去。一切都是虚妄,都是真实的坍塌。而李相赫,这个货真价实的天使创造了轮回,延长了时间,只为我的卑贱再临。

 

 

我抓住李相赫的领子:小雯死了几次。

 

他撑开翅膀扶着我,以防我在暴怒之中跌倒:八次,四次自杀,四次被杀。

 

我说那我呢,这八次,我在哪里?

 

李相赫不说话了。

 

我受不了了,我必须知道答案。冲进厨房拿了一把刀,架在脖子上:你不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死,听到了吗?你的业绩、升职,统统没有了。你拯救不了我,你拯救不了任何人,说到底,你在自顾自地挽救谁啊?你没能实现我的愿望,我现在就

 

李相赫光着脚,站在不远处静静地看着我,就像小猫盯着冲水马桶,也像体面人在公共场所看一条将死的狗。四只翅膀垂在身后,阳光中的灰尘飘扬在他周围,宛如神圣的金粉。他的表情是一种过于沉重的悲哀和平静,太重了,压得我喘不过气。

 

沉默似乎有了实体,将这间房屋压缩,贴近,在天花板与墙壁的缝隙中,我看到李相赫的羽毛落花一样飞速地消失,他在静静地崩溃。

意识到天使身上发生了什么之后,我想通了答案。

 

刀掉到地上,我颤抖着问他也回答自己:我也死了八次,对不对。

 

他没说话,李相赫说过天使不会哭。所以他只是站在那边掉羽毛,整个天使要枯萎了似的。

我捂着脸哭了出来,肩膀一耸一耸的,天使,他妈的,什么狗屁天使啊。我这种命,碰到天使也就是这样的一生。

 

自从我爸知道我不是他的种之后,我未曾接触过生这个东西 。过了很久, 才开始接受个别更加暗淡的生,譬如小雯。马上一切都要变黑了,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我知道我会再次死去,然后被我无能为力的天使一次又一次救过来,再看着我毫不挣扎地落进新的死亡。

 

我弯下腰把刀捡起来,问李相赫:你从什么时候起,开始告诉我一切都是假的。

 

第四次。我试过把你骗出门,把刀藏起来,把你打晕,都没用。所以在第四次,我告诉了你一切。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翅膀也恰到好处地消失殆尽,就像水落进水里,没有一点儿痕迹。看上去完全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类男性。我想如果李相赫是人类,会过得很好,他那么聪明,一定很会念书,绝不和我这种没有出息的窝囊废混到一起。他会有一个幸福的家庭,总有人等他吃饭,永远不缺陪伴,会因为咬着下唇的悲哀表情拥有世界上的一切。而我,我这种知道了一切也不能拒绝命运的傻逼,要开始第九次命定之死。

 

我提着刀,让李相赫让开,就算是第九十九次,我也要去做该做的事。

 

他侧过身子,这次门能打开了。

 

我听到小雯的哭喊和男人的咒骂,对现在的我来说这还是第一次。我咬破了口腔,血腥味像台风灌进窗户一样灌进我的喉咙。事实上我没有告诉李相赫,让我冲出去的不是爱或者责任,我并没那么在乎爱。小雯没有那么喜欢我,同样的,我也没有那么喜欢小雯。可是为她献出生命,让我产生出一种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快感。同样,杀死她的丈夫,对我来说如同弑父,我必须要做,我只能这么做:箭在我手中早已拉紧了。

 

我把手放在小雯的房门上,直到它不再颤抖,我知道我准备好了,准备好了要再次经受这一切。

 

 

你不是杀人的人。

李相赫在我背后轻轻说。

我不想让杀人成为你的愿望。你值得更好的愿望,明白吗?我想让你拥有幸福。

 

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也说不出话——

“不过我想明白了。”李相赫毋庸置疑地抓住我的手腕,就像我们第一次见面那样,用他又薄又细的手指拦住我的盛怒。“这次我终于知道该怎么做了。”

 

不仅是我,空中的浮尘,窗外的鸟鸣,墙角的虫子,都不动了。所有活物都在凝固,天使说完话便冻结了一切,世上只剩下出租屋内的犯罪。万籁休眠之中,女人的惨叫让我头皮发麻,想要抱头鼠窜,或者跪下打颤。我听到熟悉的重物砸在硬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没有停止,几乎在直接撞击我的耳膜:我爸按着我的头往地上撞时,也是这样的动静。

 

李相赫的手指攀上我的手背,打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上一秒还在令人眩晕的声音消失了。很奇怪,明明是白天,里面却漆黑一片,不是关灯后的那种黑,是什么都不存在,就像被谁一口吃掉了似的。面对宛如宇宙的黑暗,失去翅膀的李相赫走了进去。纤细的背影是黑暗中唯一显形的东西。除他之外,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听不到。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天使是不能伤害人类的,李相赫比我更清楚。

 

漫长的黑夜笼罩着我的一生,直到最后时刻都昏暗不清。但这次不一样,隧道的尽头没有光明,形如黑潭正中伫立的一束银色柳条,李相赫转过身来,白的发亮的面庞对我微笑。他没有张口,声音却在我脑海中响起:

 

我来实现你的愿望。

 

接着,我看到了李相赫的原形,或者说,天使的原形。

 

那是一个几双翅膀组成的不可名状的球体。两圈眼睛排成的环带,犹如星环一般,围绕着那个巨大而怪异的球体高速飞转着。数千个一眨一眨的眼睛,突然接收到了什么讯号似的,所有瞳孔都同时转动,与我对上视线。

 

眼睛说,一片翅膀是两个轮回,他已经用尽了力气,其实我并没有第十次去死的机会。他还说对不起,他骗了我。天使是不会给人实现愿望的,他来找我是为了还给我一件东西。可惜最后没能做到。

 

絮絮叨叨地,李相赫还继续说着,我却什么也听不到了。

 

 

好像做了一个世纪那么长的梦,棺材是空的,合欢在开花。我站在树底下,看着那些粉色的雾气,像燃烧的灰烬。

 

小雯老公疯了,整天在街上念念叨叨,天使啊,眼睛啊什么的,没人知道他怎么疯的。小雯失忆了,把近几年的事忘了个干干净净,警察在公安系统查到了她妈,她妈坐着火车过来,抱着女儿大哭一场,带她走了。

 

手腕上的翅膀还在,墨迹新鲜,振翅欲飞,我的天使却消失了。

 

-

 

赶在我爸出来前,我带上所有攒的钱离开了家。我去过南方,又北漂了两年,吃尽苦头,什么下贱的活都干过,什么白眼都受过。最后兜兜转转还是回了老家,盘了个门面开了物流点,送起快递。

 

有天接到一个急件,地址特别奇怪,是在附近的一座山上,具体地点是:山顶最大的一棵枣树下。由于太远,我决定最后一个送。等到上山已是黄昏。我对这座山并不陌生:我小时候就住在附近的城中村,常在山上玩。我知道上面有棵大枣树,花落在我的肩上,我吃过它的果子。

 

树下空无一物,我怀疑这是个恶作剧,但毫无缘由。只能查看这件包裹,却发现收件栏上赫然写着我的名字。

 

我不受控制地打开快递,里面是一把玩具手枪。

 

“终于还给你啦。”戴眼镜的天使落到我面前,笑了:“你已经长这么大了啊。”

 

 

那个夏天形单影只,群山在深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那么遥远。我爸还不知道我是个野种,对我很好,给我买了最新的玩具枪。我一个人在山上玩,看到树枝之间有双特别大的翅膀,以为是什么鸟儿,对着它连开了好几枪。

 

哎呦!没有鸟掉下来。一个瘦瘦高高的青年从树上跳下来,看起来有点生气:你干什么啊?

 

他背后的翅膀一抖一抖的,好像被打得很疼,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我不知道是你的翅膀。

 

谁的翅膀都不能打啊。他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对我手上的玩具很感兴趣:可以借我玩玩吗?一会儿就还给你。

 

我想了想,说可以,但是你要陪我玩一会儿。

 

你没有朋友吗?

 

我急了,声音特别大地说:是我看不上他们……我才不愿意和他们一起玩呢!

 

好吧。长着翅膀的青年摸了摸我的头,答应了。

 

我们玩捉迷藏,他拿着枪当猎人,我找了个废弃的大水缸钻了进去。等啊等啊,等了很久很久,从兴奋到无聊,我想他怎么还不放弃,只要他说声认输,我就出去了。真的,我不会笑他笨,也不会多说什么的。

 

直到天快黑了也没人找我,就像在天地间被孤立了似的,我只能回家。我妈问玩具枪去哪了,我回答不上来。好像记忆出现了断层,只记得有人说会还给我。但他是谁,长什么样子,却死活想不起来了。

 

-

 

对不起,他说,我不是故意不去找你的。那个时候我突然得知我的朋友杀了人,马上就要被天堂丢掉。我急着见他最后一面,忘了手里还有你的枪。

 

李相赫终于学会了用手给人擦眼泪:别哭,别哭。

 

原来天使的手是热的,很温暖,和人一样。

 

水的声音渐渐大起来,天上下起了雨,在山间回响。我把头盔摘了,推着电动车往山下走。雨落在脸上,过了一会儿,渐渐变轻了。我不用抬头就知道有翅膀挡在我头上,我明白很快就不再有闪电。




六勺砂糖,仅仅六勺砂糖,就拯救了一个杀手的一生。因为这就是人类。如果我们不能相信爱的力量,不能相信恨的力量,不能相信一滴雨落在脸上会改变河流的方向。那么人类这种生物,是不能够活成现在这个样子的。

人类,可以变成任何东西,可以适应任何东西,所以,你们一定不要变成怪物

【文壳】屠龙

我流大纲文



文炫竣为朋友出头,捅了校门口的痞子一刀,由此受尽报复,肄业后无处可去。好在他的体格和性格为他谋得一份工作:去车厂当学徒。


一日,开进来几辆铃木说要翻修。文炫竣蹲在车边,看到被撬开的车锁几乎卷曲出来。说这单我不干,你们等老板回来再问。


“不好意思。”一个打着鼻环的男人走过来,把烟吐在文炫竣的脸上:“我没听清楚。”


文炫竣指骨滑动,眯着眼笑了一下:“我说我不干,我修不起。”


被按在冷水池中时文炫竣一度以为自己会死。在空镜般的世界,他还能分出那么几秒来思考到底要不要反抗。活着又能怎样,死了就能和这个臭狗屎的世界说拜拜,老子不和你玩了。


但他没能如愿,几声哀嚎之后,肩膀上的力道消失了。文炫竣从水里抬起脸,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低着头打量他的李相赫。


李相赫的宝马停在他们这个破车厂,不说蓬荜生辉,简直是大观园来看刘姥姥。十几个黑西装背着手站在枪边,参加葬礼似的板着脸。一个年轻男人看了几眼那几辆摩托,快步走到李相赫身边说了些什么。


李相赫点点头,目不斜视地走过瘫在地上哀嚎的人,蹲在文炫竣面前问:为什么不修?


文炫竣吐出两口水,清了清嗓子,声音低哑:我前几天才从杂志上看到这款,最新的铃木隼,还没量产,日本街上都没几辆。这些人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水太深,我不敢趟。


“你比你长得的聪明多了。”李相赫指了指那些被偷来的摩托:“修的好吗?”


可以,但只能修好,没法还原,这款车太新了,锁芯只能换旧的。


那就等于没用了。李相赫有点苦恼地扭了扭脖子,皱眉咬起了手。旁边的西装男问了句什么,他不耐烦道:“手脚不干净,就别要了。”


几个偷车贼听了,吓得半死,其中一个突然发作,抽出一把刀,双目怒张,大吼一声扑了上来。刚走两步,举刀的右臂就脱离了身体,飞出去砸在地上。


李相赫在十步外举着手枪,枪口冒着青烟。


“我不喜欢开枪,”李相赫咂了下嘴,“手上味道很大。”


他把枪扔给手下,走到文炫竣面前盯着他,对他快速镇定下来的面孔很满意,翘着上唇微微笑了起来,用安抚小孩的语气说到:不用担心,你老板不会说什么的。


离开之前,他指着那些摩托对文炫竣说:从里面挑一辆,归你了。



老板回来后果然没有多说,还给文炫竣涨了薪。不过多日,李相赫的宝马成了这家店的常客。很快,他和文炫竣滚到了床上:文炫竣曾怀疑这就是他的目的,但显而易见,自己身上并没什么值得李相赫惦记的。


当李相赫又薄又白的脊背如水流般涌向自己的身下,文炫竣确实感到自己拥有了他的错觉。他很清楚,他们的关系是落花流水,是梦幻泡影,如露亦似电。每次他操李相赫都带着一种暴殄天物的兴奋和狠劲,在事后对着远去的尾灯加倍抽烟。



李相赫如此频繁地出入这家车厂,自然引起多方察觉。文炫竣不日收到警方电话,开门见山:来谈谈。


梁大仁对文炫竣说,为了端掉李相赫的势力,警方筹备了三年,多次将要逮捕之际,都因证据不足,只得放人多。“你是个好孩子,对不对?”他拍着文炫竣宽厚而结实的肩膀,用父亲般温和仁慈的语调说,“一眼就能看出来没杀过人。”


“李相赫和你不同,杀了很多人。他让这片地区流了太多血。每时每刻,我的耳旁都传来无辜者的哀嚎。”


文炫竣想起学校旁勒索、敲诈、抢劫甚至强奸,却从没受过惩罚的那群人,想起把自己的头按在冷却池中的偷车贼。他张开嘴巴,舌头顶着上牙膛却说不出话,他想说可是在李相赫出现前我差点死掉,我的哀嚎有传到你耳朵里吗?


慷慨激昂的警官讲到兴起,身体前倾,双手动情地握住年轻人的手指。别在胸口的金属警徽折射出刺眼的光斑,照到文炫竣的眼皮上。


为免被正义灼伤,文炫竣牢牢地闭住了嘴巴。


讲到最后,看出寻常人的理想无法撬动这个年轻人的脑袋。梁大仁拿出一支烟递给文炫竣,并帮他点上。


李相赫不可能干一辈子。梁大仁说,大韩民国和其他地方不同,慌张,敏感,极端,这个国家犹如国民的身躯,永远神经质地抽动着。


可能是一天,可能是一年,李相赫不干了之后,你要怎么办?你们车厂会怎么办?更有可能的,是帮派分裂,外敌内斗。等到那时,覆巢之下,别说未来,你想活命,也得掂量掂量。



夜里,文炫竣靠在床头,看李相赫长手长脚蜷成一团,背对着自己沉沉入睡,似乎很没有安全感。文炫竣试过把他掰向自己的方向,不过多时,李相赫不倒翁似的,又转过去。


李相赫对文炫竣有种师出无名的信任,明显地表现在床上。那些脆弱的脊骨,月光一般摊开,摊在文炫竣面前。他们上床,不总是李相赫掏钱,有时候文炫竣会故意带他去很破的旅馆,床单上还有不知名的精斑。一次他不慎失言,在动情处掐着李相赫的大腿说:你有喜欢的人吗?


李相赫把汗湿的头发捋到耳后,没有说话。


文炫竣知道问了不该问的问题。事了之后,抱着李相赫在床上昏昏欲睡,两个人的身下乱七八糟。这个时候,李相赫突然转过脸来,反问到:你喜欢过谁吗?


喜欢太沉重了,文炫竣决定忠于内心:“没有。”


我看出来了。李相赫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到枕头中:你还没真正爱上过谁,也没真正喜欢过谁,你身上有的只是一种年轻的冲动。因为如果你有过那种经验,就明白,最终级的爱的行动,是背叛。



也许出于谨慎,李相赫这样身份的人,并没有和他进行过其他方面的沟通,总是面见。但在一天晚上,文炫竣突然接到李相赫电话,报出个地名,口齿不清地又说了些什么,他一句没听清。大半夜套了件外套,匆匆忙忙赶了过去,接到一枚烂醉如泥的醉鬼。


李相赫小猫似的挂在他身上,同手同脚,不让其他人接近,也不肯好好走路。文炫竣实在没办法,扛着他慢慢走到路灯旁,让李相赫在路边等他,不要乱跑:我去买几瓶水,很快回来。


李相赫眯着眼睛,歪着头有点迷茫地看着他,说你可能不相信,其实我很容易被骗的,你不要骗我。


文炫竣叹了口气:我没骗你,你吐到鞋子上了。


等到他买完水归来已大事不妙,李相赫扶着路灯吐得昏天黑地,裤子上沾满污物。看到文炫竣过来,居然怕了似的,往路灯后面躲了一下。


文炫竣义不容辞地把妄图秦王绕柱的李相赫抓住,拉到身前,脱掉他的裤子和鞋子,扔进垃圾桶,蹲下去把他背到车上。


司机目不斜视,开动车子,一路开到文炫竣家门口。


文炫竣敲敲车窗,“送我家是什么事儿啊?”


司机下车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


等到把打起小呼噜的李相赫背进卧室,文炫竣已精疲力尽,灌了几口水,躺在床的另一边。



我们不能杀他。他身上有太多线索和上级迫于知道的秘密。况且警察不能堂而皇之地杀人:除非他当面持枪或者伤人。李相赫太聪明了,他绝不会这样做。


但文炫竣,你不是警察。所以你一定能做到……事成之后,我们会销掉你的过去。大好未来在前方等你,你会幸福平安地活着,过上普通人的生活。


文炫竣把手放在李相赫的脖子上,那圈细白的脖颈,在黑暗中宛如天使的光圈,还有他留下的牙印和吻痕,就这样被文炫竣的手掌遮住了。


情人的脉搏,如同小小的泉水,在虎口之下跳动。只要捏紧,不用发出比拧螺丝用力多少的力度,这枚泉眼就会干涸,警方承诺的新世界就会到来。


在被汗水沾湿的睫毛空档中,李相赫睁开了眼睛,与他对视。


“炫竣啊,”李相赫迷迷瞪瞪地说,“从哪儿学来的?我不玩这个,别太过分。”


文炫竣收起手指,低下头轻轻亲了亲李相赫下巴上的小痣:抱歉。




警察终于找上门来。得知消息时李相赫正在和文炫竣打电动,挂掉电话,拽着文炫竣上了车。


文炫竣听李相赫轻描淡写地说警方安插了几年的内鬼是怎么搜罗齐资料,把兄弟卖了个干净。各个下属又怎么开始互相猜疑,内斗火拼。他打开车窗,让狂风席卷进来,头发恶狠狠地抽打着文炫竣的额头和耳朵。


他们从日出行驶到日落,最后停在海边的悬崖之上,被警车包围。李相赫从驾驶座下取出一把枪,交给文炫竣,开门走了下去。


警方在百米开外喊话,称已掌握大量证据,希望李相赫配合调查,束手就擒。文炫竣捏着手中的枪,看到他的手指在李相赫后颈上留下的紫色淤痕。


红蓝相间的警示灯闪烁着,几乎把他的眼泪闪出来。一张张陌生面孔对着自己,黑洞洞的枪口对着自己。他看到李相赫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掷到海中,那枚小巧的金属物亮锃锃的,与他在梁大仁胸口看到的一模一样。


他看到人群之中,梁大仁指了指李相赫,手指在脖子上一横而过。


“文炫竣,”李相赫背对着他,轻声说,“我给你的枪,应该会用吧?”


“毕竟是警用配枪,和你在警局中训练用的是一个款式。”


李相赫举起双手,示意自己手无寸铁。然后转过身,面对文炫竣被各种情绪扭曲的脸庞:来,对我射击吧。


文炫竣手指痉挛,举枪对着这位不凡的情人,看他挺直脊背,一步一步后退。


梁大仁按捺不住,大声喊叫:


“开枪!开枪啊!”


李相赫退到悬崖边上,海水撞在脚下,死去的浪花发出悲鸣。


“你他妈的开枪啊——”


青年与男孩遥遥相对。昏暗的天际下,几只海鸟从他背后打着转掠过。很奇怪,光线越是稀薄,李相赫的脸上就越呈现出一种水波样的光亮。他张开嘴,无声地说了句话,然后纵身一跃,跳进大海。


波涛形如水槽,迅速淹没了李相赫纤瘦的身影。在梁大仁的怒吼与众人的嘈杂声中,文炫竣倒转枪口,对着自己的眉心扣动了扳机。


枪响之后,他站在原地。半响,摸了一把脸上的血,惊醒似的,用鲜红的手指疯狂地拆开枪管,从枪匣里拆出一枚空包弹。


尖利的警笛笼罩在空中。文炫竣倒在地上,捂住眼睛,发出持续不断的,像要把海面撕裂一般的哭声。



【裴濬植X李相赫】有情皆孽无人不冤


李在宛讲了个真人真事,说他一个远房亲戚的孩子的同学的爷爷,住在江原道边陲。晚上回家,路边黑乎乎好像蹲着个人,一动不动像块木头。他正要过去,那人怪腔怪调地问:你看我像人吗?


老头大骂一声:西八神经病!


只见那东西怪叫一声,一溜烟消失了。老头借月光看到地上只留一顶草帽,心里大骇,知道折了寿:这是黄鼠狼修炼成精,讨封来了。


不到半年,他就得了大病,命绝于世。


李在宛讲得眉飞色舞,唾沫星子飞溅。裴濬植兴趣缺缺,正想点出几句故事漏洞,就看到李在宛抽筋似的一个劲用眼神示意身旁。他转头一看,了然了。李相赫面色苍白,神色僵硬,用脚蹭着椅子蹭到电脑旁边,戴上耳机:好闲啊你们,我要rank了。


李在宛说:呀李相赫,你这个胆小鬼害怕了!


李相赫死鸭子嘴硬:没有!


李在宛说好啊那今晚裴濬植和我睡,你一个人睡吧。


张景焕出来打圆场:那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回答呢?


李在宛傻了,在网上搜了搜,不靠谱群众说不能直接回答像人。大部分人福薄没有灵性,这么说了,黄鼠狼变成人,尾巴却收不回去,接下来它会一直跟着讨封的对象,直到能把尾巴收回去的那天。


总的来说,最安全的做法就是当没听见。


乞讨封侯拜相。真可笑啊,张景焕评价,修炼成精的妖怪,居然要向残忍又普通的人类讨那份得道的机会。明明人类自己都没办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饮食也适应,文化也适应,所以过得很舒适。给爸妈打电话时这么说,给朋友发消息时这么说,被队友关心时这么说,对着记者的镜头还这么说。我可以很好的活着,并且比之前活的更好。美国很好,日光充沛,但裴俊植走在路上,从不用力呼吸。他做事总留有余地,呼吸也一样,常常在想下一口气在哪里。接受完采访,走出房门,队友说你还好吗?裴濬植说为什么这么问。队友又说了些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懂,笑着点头:一切正常。


我是100T的ad。裴濬植说。李相赫说,我是SKT的中单。这就对了,台下传来尖叫,还有叹息,或者别的什么。但这才对了。一开始裴濬植总是失手,记者问李相赫的眼泪,他要愣一会儿,磕磕绊绊回答,嗯,我也哽咽了。后来他已经掌握了应对技巧。就像打猎,第一次对往日射击总会手抖,失败的阴影如同被惊起的鸟群,笼罩在头上。练得多了,就能用沾着血的双手,熟练地上弹换匣。到后来,血就流不出来了。因为人生不缺新的痛苦。如果痛苦可以发出声音,你能听到那些往事随着新事物的到来,发出尖叫并慢慢爬到黑暗之中。


裴濬植知道很多韩援学会了抽烟,约炮,嫖娼。韩国人不流行移民,却在英雄联盟的世界渡鸦一样飞向地球各个角落。彼此见面,不用开口,也知道对方是什么人,为什么出现在异国他乡。他们这群人,有自己的词汇,有自己的通信,有自己的英雄和烈士,以及死亡方式。don't be so serious,不会更差了,本来是这样,但持续垫底的成绩织成一张网。裴濬植绝望地发现他根本逃不掉,他痛恨这款游戏,痛恨越来越受欢迎的赛事,痛恨不能再来的人生:由于英雄联盟,他十年如一日连痛苦都痛苦得恶心又单调。


一旦可看得见灰暗的前路,就忍不住去观望别人的命运。这种时候,他想到李相赫,第一反应是失败,第二反应是泪水。偶有人提起,才剥皮削骨般去谈那些辉煌的日子。很快,往日又会被李相赫的眼泪淹没。裴濬植经常梦到自己变成鱼,在海中喘不过气,这不应该,因为鱼用腮呼吸,到最后就开始流眼泪,眼泪越流越多,溶向水面。裴濬植挣扎着醒来,差点被淹死在枕头里。


/


毫无疑问,李相赫给我带来一种终身后遗症,他有这个本事。我的症状就是失去了深呼吸的特权。年轻时,我曾以为它很好对抗。跑到地球另一边,激烈而彻底地切割一切:穿上陌生的队服,说要击败SKT。没能做到。从比赛的角度来看,我的选择充满失败。一千零一个午夜梦回,如果能重来,我绝不会这么走。但一千零一个选择中,都不包含留在原地的选项。


自从遇到李相赫,我拥有了各种各样的人生经验。二十多年,最辉煌与他有关,最昏暗与他有关。李相赫是不断奔跑的人,沿着直线,绝不回头。一旦靠近,总会无法抵抗地被卷入他带起的风暴。要跟紧很难,被卷着飞出那几米天空后,总要落下。我停下来的时候,他转过来看了看,没有停止脚步。


我得从李相赫身边逃跑,再待下去,就要被他沉默的火焰活活烧死了。我还不到三十岁,黄土才频频淹到膝盖,有大把未来可以再塑,伊卡洛斯的翅膀不是永久的。李相赫从来都不知道我看到他就感到被钉进土里的窒息,也从不知道一旦看不到他,一种长远而辽阔的感情就开始吞噬我的精神。


我听说具晟彬变本加厉的抽烟、喝酒,好像恨不得把自己抽死。我听说很多同行的现状,无论好的还是坏的,这就是我们这种人的命运:当你品尝过那种胜利的滋味,就明白它将在此后的一生残留在舌尖。而我的舌尖还有和李相赫一起赢得胜利的双重味道,它更硬,更烈,绵长如大地。以至于最后才终于明白,跑的越远,我就越向他靠近。



想通之后,我决定追求普通人的幸福。赚钱,回国,拥有一份稳定的感情。不再那么忌讳别人说裴濬植是SKT的ad,上节目,买大房子,社交,为婚姻做准备。


我们很少通信,几乎不见面。但彼此心里都清楚,对方在不远处不多不少不轻不重地活着。首尔小到今天踩死的蚂蚁,和去年踩死的蚂蚁属于同一个蚁穴。就像约定好了似的,谁都没有主动开口。只要我们不曾真的说出口,那么一些东西就一直得不到证明。


后来渐渐习惯了,坐在饮水机旁,我能清晰看到职业生涯将尽的船帆,并能平静接收它的到来。除此之外,还看到李相赫不停失败,饱受质疑,被按在疯子般轮换的位置上。极其偶尔的时刻,我看到媒体绘声绘色描述李相赫的痛苦,又开始反反复复地做那些鱼被大海淹死的梦。


真狠啊,李相赫连痛苦都要和我争。在我最落魄的时候,他非要过得比我更惨。在我以为自己足够狠心时,他要把自己硬生生活埋。这个人从来不肯吃亏,快乐不少予我,痛苦也不让我独享。这是他的权力,这是我的宿命,我问心无愧全世界但只欠他的债,我欠他的。


与我不同的是,他的痛苦不命悬一线,不如履薄冰,赤裸又狰狞,我看一眼就要喘不过气。


很久之前,俱乐部闯进了一只鸟儿,没头没脑地乱飞乱撞。半大小子一拥而上,想要抓住它。那只鸟被吓傻了,一个劲的在墙壁和窗户之间横冲,羽毛乱掉,差点没把自己撞死。


李知勋让我们静止不动,别发出声音,片刻之后,鸟儿落到电脑屏上,停了下来。李知勋把一条薄薄的毛巾扔过去,抓住了它。


放生之前,李相赫轻轻摸了摸它的翅膀。



每个人都渴望在他身上开启新时代。李相赫是王朝的母体,冠冕的具现化。电子竞技某种程度上是下贱的。这是实话,下贱于它的商品性和短命。很多人刚刚入行就开始规划退役的道路。每一分每一秒,英雄联盟的细胞都在发出死亡的味道。


在这种气味下,他越是不死,越是不坠落,就越让更多人心惊肉跳。没人彻底击败他,意味着这款游戏暮年将近,那些金钱都在缓慢地,致命地蜕化。



我宣布退役,回到逃离了几年的大楼,当主播,接受李相赫递来的鲜花,他说我希望你们能够永远快乐。我公布恋情,晒出戒指,准备兵役,被老友调侃。我说很好、那些岁月很棒,我赞美过去,说尽一切体面话。


他拿了第十个冠军,像护食的小狗,把奖杯抱在怀里。 长高了很多,脸也长开了,不再是那个头发乱糟糟,会带着嘴角的饭粒到处乱跑的男孩。他的新队友,那些小孩,和他击掌时会记得要主动靠近吗?

原来李相赫已经成为会用手心主动贴近别人的大人了。



/


我会让你在现场说一下"I never left”,你会说吗?

我不要说。

不说吗?



——和我在一起采访,心情怎么样?


很高兴见到你。


——开幕式那句……I never left很帅,可不可以再来一次?


I never left


——啊,你真的是


我没想到他会出尔反尔,又明白了一切:I never left。李相赫越是轻巧地说出来,我就明白他越认真。


说好不说的呢?


我感到头晕目眩的恍惚,满眼都是二十岁的李相赫,会光明正大的悲伤、痛苦、开心、骄傲、洋洋得意、伤心欲绝。这些年他很少这样说话,他看似机器其实比谁都更像人,他不在乎世人的目光却在乎留下端正的标尺,绝不说当前没有把握的事。只说祝我生日快乐,只说希望身体健康。


我知道幸福就在手中,在我的戒指上,如钻石般永恒。我不会再居无定所,因为没日没夜的训练崩溃地哭出声,被失败重压得喘不过气,随时随地想要跳下去。好神奇,在这个时候,我突然意识到我的身体里还埋着零星的引线,提醒我此刻的幸福竟然有关往日的倒流与侵入:李相赫身上所流淌的是我肖想过的另一种幸福,并与他本人息息相关。我短暂地拥有过那种幸福,最终只能摸一把翅膀,将其放生。


二十岁的李相赫捧着那只鸟,扭过头与我对视。


我几乎要把手放在他的头上,又想起现在是2022。


我说,希望你能长长久久地赢下去,真的。





可能因为大家都足够年轻,十月的柏林一点都不冷。只有李相赫,仗着年纪小,所有人都喜欢他,缩在外套里整天喊凉。我睡得迷迷糊糊,听到急促又小声的呼唤:


“濬植啊,你在哪儿?”


不比一只猫咪发出来的叫声更响几分。我揉着眼睛,在黑暗中摸索着走过去,碰碰李相赫蜷成一团的单薄脊背,他的手指对着虚空抓挠了几下,眯着眼睛看过来。


示意他往里面睡,我爬到床上挤到旁边。


怎么了?


做了噩梦。


李相赫平躺着,把手伸过来放在我肚子上:是因为胖吗?你摸起来好暖和。


天空缀满星星,犹如飘满花瓣的黑潭,首尔很少看到这种奇景。那些燃烧着的星星,投来亿万年前的光辉,用时间和沉默重压人的心灵。我青春的剑锋,和其相比只是徒然的灰烬。深夜,人生和永恒宛如一把短剑,横在我的喉咙口。


“濬植啊,你在哪儿呢?”


我以为他又被拉回了噩梦之中,应了一声,犹嫌不足,用力握了握他又凉又细的手腕。然后听到身旁传来不加掩饰的笑声。


知道李相赫没睡着,我说:你刚刚做了什么噩梦。


李相赫答非所问:如果遇到动物问你他像不像人,你会怎么回答?


还记得李在宛捏造的鬼话啊……我会装作没看到。


那不行,你必须要回答。


其实那天聊完,我看了很多有关讨封的帖子。有条回答深得我心,是这么说的:我看你还要再练五百年。这么一句话,嘴唇一张一合,即将成精的动物便可立刻被打回原形,法力尽失,再也无法纠缠你我。


我告诉李相赫这个应对方法。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可是这样,对方不是很可怜吗?顷刻之间,什么都没有了。


难道要放任它拖着尾巴,一辈子都跟着我吗?你呢,你会怎么回答?


李相赫窸窸窣窣蜷成一团,把被子拉到下巴裹成蚕宝宝,遮住那张锋芒毕露又轮廓暗淡的脸:好困我要睡了,明天还要训练早点睡晚安晚安。


我欲西又止,恨不得朝那团被子捶几下,忍住了:李相赫,你等着,下次做噩梦我绝对会把你一个人丢下。


快睡着的时候,我听到李相赫轻轻说:


“我会说,你像裴濬植。”





【姑壳】少年A

藏起獠牙,收起爪子,永生永世做你的小废物

*ooc与废文味冲天,道德水准比较高的朋友请千万慎点

*这都要屏?这都要屏?里面的颜色我礼貌性都硬不起来,只能说丁子柳下惠大帝再临,眼里见不得脏东西



卫生间的灯确实过于冰冷,这种光线不该出现在家中。李珉炯抓住李相赫抬到眼前的手腕,用了一些力气,轻佻而侮辱性地在凸出的腕骨上滑动。

 

李相赫,他叫对方全名,你觉得自己特厉害,特负责,是吧?能管着我,你特别开心,是吧?你多余的泛滥爱心,摸条狗一样的摸法,有意思吗?叔叔。

 

叫叔叔时,李珉炯拖着声音,说出一种凹凸不平的铅字感。“小叔叔,你只是我叔叔,不是我爹妈。可怜我这条流浪狗可以,有些过了。”


  密码0296 

死罪难免的后续和相关口嗨碎片

就不打tag了,随缘吃点

【姑壳】小狐狸

除妖师李珉炯 X 狐妖李相赫


具体根脉已不可考,李珉炯家世世代代都是除妖师。听闻他爷爷年轻的时候,还是杀过妖,斩过魔的。不过新时代万物皆苏,旧日打打杀杀,毕竟江河日下。到李珉炯这一辈,名义上还叫除妖师,干的却是社工的活。这边拉拉架,那边帮帮忙,甚至还给小妖怪找过妈妈。抱着一窝水獭崽崽送回去时,被热情好客的妖怪夫妇塞了三十多条鱼。只得第二天送到战队厨房,谎称亲戚寄了太多吃不完,被李相赫当场抓获:你亲戚开渔船的?

 

想了想水獭妈妈一边涂指甲油一边抓鱼的英勇身姿,李珉炯点头:没错。



密码0296 

【蚌壳】收魂



裴俊植和人斗法,斗输了,魂魄被收了去做成灯笼。


听闻消息时李相赫正在南边镇妖。他左手持剑,右手捏诀,正欲施展一番,就被式神附在耳边,絮絮叨叨。李相赫沉默许久。新收的徒弟李珉炯探头探脑,踟蹰地喊:师父?


只见那狼妖身上兀自燃起火光,真火净除,竟就如此灭了。李相赫收起法器道,今日就到这里,来日再教你镇妖的法术。


他扬袍而去,天地之间,只剩余灰。



李相赫径自一人跪在长明殿中,求列宗先祖准自己去讨要裴俊植的两魂一魄。跪了两天两夜,烛影明灭,斗米未进。第三天,裴性雄不顾劝阻,闯入大殿,抓住他的肩头:


斗法之事,自古以来便你情我愿,旁人不可干扰。裴俊植更已非我门下,你又能以何种身份,去托大交涉?往日之事不可追……何必如此。


说到最后,裴性雄声音渐微,手指改抓为扶,偏过头去,不忍再看。李相赫并非大恸,正相反,露出了一种极度冷酷的坚定表情。世界没办法从他的嘴角流淌进去,裴性雄再度意识到,这是李相赫。


李相赫跪得挺拔,说师兄,这件事我必须去做。你劝不了我,佛挡不了我,无人能拦得住我。


裴性雄直起身子,伸出双指点到李相赫眉心正中,李相赫只觉一阵钻心蚀骨之痛,额上流下鲜血。裴性雄竟将自己修炼了十年的假魄抽出,种在其中:此法能保你十六天不受离魂之劫。造化如何,终在你。


他推门而出,听到身后重重传来两声响头。



李相赫找到收魂道士,点名要裴性雄的魂魄。那道士端坐佛塔前,身后竟有数个纸皮灯笼,密密麻麻,如同谷仓。正对着点燃的三只,悠悠青光,投在身上。道士言:李天师,久仰。今日你来,我已料到所求为何。只是斗法之事,你情我愿,我凭什么把他的魂给你?


李相赫说,六百八十六个魂灯,你要这么多做什么?


道士大笑:你和裴俊植,生来就能推图御鬼。我到三十岁,才堪堪学了点六壬皮毛。斗法收魂,燃灯修炼,不过都是为了通晓术式法门。李相赫,你们这种天生奇命,又怎能理解我等宵小修道之苦?


好。李相赫说,这样,我也和你斗。你若赢了,连我的魂一并收去;你若输了,便把裴俊植的魂交与我。


道士摇头,这天下谁会和李相赫斗法。我是道士,不是傻子。


李相赫沉吟片刻。说那么再立一条规则,无论成败,你都可以拿去我的半魄。


无论成败?


无论成败。


点到为止,不得死斗?


放心吧,李相赫吹息魂灯,月明如昼:我要你的命没用。


道士终于心动,他说好,我出题,你解题。怎么斗法由我来定。我们不御鬼,不算命,你今日找到裴俊植的魂,就算你赢。


刹那之间,只见天地均暗,六百八十六盏魂灯亮起,如同玄夜中的萤火虫,飘了满天满地。李相赫知道,这就开始了。他闭上眼睛,开了神识去探,耳聪目明,只觉前方是一条雾中大路,重叠人影站在两旁,皆是被收了的魂魄。李相赫仔细辨认着,向前走去,这时,一位面生老者,悠悠开口:你姓甚名谁?


李相赫没有理会,继续前行。却猛地停下,左手抚上右手小指,只见指端皮肉软趴趴没有支撑,竟是已失去其中趾骨。


原来这道人竟修得如此法术,于迷魂阵中一问一答,解谜者必须斟酌回答,非答真话不可,否则便会失去部分肉体。看这魂灯数量,恐怕越往后走,风险越大,直至最后,若是说谎,怕是要瞬间离魂,消散在天地之间。抑或神行不稳,被收走魂魄。想来裴俊植就是着了他的道。


只有一事李相赫至今仍未参透:裴俊植怎么就会同意,和这道士斗法?


他按下心头疑虑,继续前行,只见人影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杂。李相赫护着自己的生辰八字,其余的几乎都答了:几年几月,入谁门下,杀了多少人,救了多少命,灭了多少妖。有无做过欺师灭祖之事?问这问题的,是一个半大女童,带着斗笠。李相赫沉吟片刻,说有。


再向前,另有一人提问,开口如黄钟大吕:具体做了什么事?


我与那裴俊植,自幼拜在师门脚下,以兄弟相称。世道不好,风雨飘摇之中,惺惺相惜,竟暗自生出情愫,做出一些苟且之事。


李相赫说话时面无表情,好像在谈他人事端。知道这番话被那道人尽听了去,也没有波动。只是继续走着,他感觉到就在附近了。


迷雾渐散,一个男人站在前方,抬起头来,竟是那道士:“李相赫,你来救裴俊植,是否因为旧情如同死灰复燃。抑或是,即便你二人大战一场,山河倒转,你终是对他念念不忘,矢志不渝?”


李相赫眼睁睁看着,裴俊植的身影在道士身后显现了。他消瘦了许多,模样清俊,一如许多年前,为自己擦掉梦魇中溢出的汗水般温和可靠。


李相赫面对裴俊植,没有回答,感到自己只剩一根指骨的左手,也在渐渐消融。


那道士气定神闲,似乎笃定自己会赢:只要李相赫咬死不回,他的魂就是自己的了。


没想到片刻之后,李相赫掷地有声地说:都不是。


天地玄黄,那道士瞬间消失。初日渐升,世间种种皆回到眼前,这法阵便是解了。李相赫看着眼前的魂灯微微摇曳着,叹了口气,伸出右手,将其拿在手中。


就在这时,魂灯突然暴亮,好似天明。一片雪光之中,李相赫全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自己在闭关之时,怎么被道士捡了一魂,封在灯中。他看到对心法推演几乎一窍不通的裴俊植,独自一人执剑上山,讨要李相赫的魂魄。又看到裴俊植放出自己游魂之际,被反将一军,那道士问:你对李相赫可还有私情?


裴俊植身姿微滞,仓惶喊到:没有!


他的二魂一魄应声而散,被抽出来,装进李相赫待过的灯笼。



李相赫在原处歇息了一会儿,日光打在脸上,温暖如河流。道士踱步而出,脸上忿忿:好,好,没想到你李相赫竟真是无情无义,六根清净之人。你这种人,天生便为修道而生。裴俊植要怎么比得过你……我输了,但事先答应好的,你的半魄归我了。


话说一半,他看李相赫扭过脸来,眉心处竟流下一道血痕,源源不绝,在他雪白的脸上宛如红线。道人后退一步:这不是我做的。


李相赫捏了个诀止住血。说我知道不是你。半魄可以给你,你且随我一同去裴俊植处,把魂还他。万事无误之后,再把东西给你。


道人随李相赫去了裴俊植静养之处。是所小庙,建在竹林之中。有一人在床边忙碌服侍,想来是裴俊植的小徒。他抬头看见李相赫,泪涌而出,知道师父有救了:“师叔——师父他——”


李相赫点点头,走上前去,取出灯笼,对着紧闭双眼的裴俊植轻喝一声,那二魂一魄便回到原主身上。李相赫叮嘱裴俊植的徒儿,半个时辰之后,他便会转醒。醒来之后三天不能动气,你且好好照顾他。


师叔。小孩说,您留下坐坐吧。您可知道师父他是为了


我知道。李相赫站在门边,很温柔地笑了:待他醒来,你替我转告他,好好养病,身子好后我会来切磋。




走出竹林,那道士急道:看也看了,事也了了。我们这就回佛塔收魄。李相赫却停下脚步说:


且慢,我这就给你取出来


言毕,他一指弯曲成勾,硬生生插入眉心之中,鲜血淋漓,皮开肉绽。


道士大骇,看着他的动作如梦初醒,恍然大悟。终于明白,李相赫在最后一个问题上撒了谎。靠着眉心妙处,忍受离魂之苦,竟仅凭生为人身的意志,扛到现在,没有为人察觉。此时所作所为,是玉石俱焚的做法。他扑上前去疯了一样地阻拦:住手!住手!你骗我,我要的不是这个!


李相赫抽出裴性雄的假魄,丢在道士面前。在日光下浑身形变,离魂而散。



【姑壳】势在必得

双性,师生,慎点


李相赫冲进厕所,把门反锁,拧了好几圈,拧到手指神经质地痉挛起来,才慢慢松开。看到有人推门,他又伸出手掌,用尽全力抵住大门,用力之大使青筋从薄而透明的皮肤中明显地显现出来,好像这样就能把所有目光和世界推出去。


拜托了,李相赫在心中大喊,请离开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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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ll壳】死罪难免

哨向AU,gumayusi→faker←oner,以及部分马壳

夹杂一些我流设定,慎点


痛苦是在瞬间袭来的。先是看不清显示器的画面,厄斐琉斯的转轮一帧一帧卡顿如出错指针,李民衡用食指按着鼻梁,正准备问怎么回事,就哐当倒在地上。


长这么大,他还没经历过这么严重的神游,汗液宛如潮水,裹挟上来。李民衡试图从被打湿的睫毛中张望外界的情况,却发现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为了避免陷入疯狂,信息图景已然自行封闭。


“佑齐去找Polt哥,”柳珉析表现得很镇定,在李民衡倒下的瞬间就拖着崔佑齐的手臂出了门,“文炫竣,你好歹也是个哨兵,坚持到我带人回来,可以吗?”


打野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看着因为痛苦蜷缩成一团的ad,站到最远的角落:“速度快点。我的屏障等级不高,两人一起狂化就玩完了。”


你最好忍住。关门之前,柳珉析冷冰冰地说,想想这座楼里唯一的向导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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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随缘